《鼓音越海,心脉相承》
鼓音越海,心脉相承
余本榕城稚子,长于闽水之滨。那座被岁月轻拥的城,最令童稚魂牵者,非稚友追逐之欢,非除夕家宴之鲜,乃上元社火之庆也。
忆昔总角之年,每至正月望日,街巷便腾起热意。祖父为乡中锣鼓队旧人,年年执桴赴会。其掌虽糙,抚吾顶时却温,常嘱曰:“神至矣,谨观之。” 彼时不解 “神明”何意,唯见烟花冲汉、龙狮逐风,红绸翻涌间,鼓声震得冻土皆暖,便觉人间至乐莫过于此。
神轿游行尤动吾心。四壮汉擎彩轿,呼号起伏如浪,所过之处,户皆焚香叩首,稚子亦敛声而立。虽不明信仰为何物,却识得满街虔诚——那是举族迎亲人归故土的庄重,是烟火人间最沉的暖意。祖父教吾击锣,置吾于队末,令随鼓点轻敲。吾技虽疏,错漏频出,祖父却抚须而笑:“此声非为喧闹,乃祖祖辈辈传下的根脉也。”彼时唯点头,心中只念:这般热闹,愿岁岁不相负,念念不相忘。
十又一岁那年,举家迁至菲律宾,猝离熟巷与祖父鼓音,如新鸟失林,落寞不已。异邦言语不通,风物殊异,旧日节庆之欢,渐成记忆碎片。直至宿务 Sinulog 节,方觉心有所依。
那日晴光遍洒,街市如沸。人着五彩衣,踏鼓而舞,齐声高呼 “Viva Señor Santo Niño!”吾立人群中,茫然间忽见故影——那个榕城社火里追轿而奔的稚子。Sinulog 为菲国盛节。吾虽不解祷词,却触得信仰之温、团结之力,恰如榕城旧景:节日从非虚仪,实乃一方水土的心跳,是邻里同频的脉动。
后赴 Aklan 之 Ati-Atihan 节,其俗更烈。人绘面为图腾,扮原住民之貌,鼓震终日,狂欢不止。令吾震撼者,非喧嚣,乃其眉宇间发自肺腑的喜乐——非作态,非表演,实乃传统与先祖赋予的本真之欢。
此时方悟:文虽异,言虽殊,信仰虽别,节日内核却相通。皆以各自方式,诉同一心语:谢祖先庇佑,谢家人相守,谢岁月温柔。
回溯榕城旧事,始解祖父为何执守社火。那非 “任务”,非 “表演”,乃其与世代传承之途。今吾居菲国,亦随 Sinulog 之舞,节前仍心潮澎湃。人视吾为 “本地人”,吾知心从未离榕城。
吾常以榕城社火视频示菲友,彼叹曰:“君乡亦有龙狮鼓乐,壮哉!”吾笑答:“然,吾乡亦有神轿、香火,节庆之热,不输此间。”节日遂非 “一己之俗”,而成 。
今每逢佳节,无论榕城上元,抑或菲国圣节,吾常静立人群,闭耳听鼓。鼓声起时,恍见祖父在彼端挥手、击鼓、踏舞,笑如稚子。古人云:"此心安处是吾乡。" 文化非固定标签,实乃穿缀记忆、当下与愿景之丝线。吾虽身跨两国,却拥双家之节、两信之韵、二文之魂,它们早已在吾心中共融,架起“传承之桥”“共语之桥”“友谊之桥”如鼓音越海,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