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深处是故乡》
茶香深处是故乡
茶从今日暖,月是故乡明。当第一缕阳光穿过雕花的木窗,洒落在木桌上斑驳的茶痕中。爷爷早已年过八旬,脊背却依然如庭前的老竹般挺立,只是岁月在青布衫上留下了太多褶皱。那双布满茧子的手熟稔地轻轻摩挲壶身。叶落入水中,滚水又冲入盖碗,茶汤渐渐泛着淡淡的杏黄。水雾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却怎么也遮不住他眼底的笑意。
早季,正是闷热难耐的时节,汗水爬满脸颊,我拿起桌上的那把旧竹扇,不耐地扇了扇。抬眼只见爷爷静坐一侧,目光越过茶桌,沉默地望着窗外的老榕树,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仿佛在讲述着他儿时的故事。茉莉的幽香缓缓飘荡,一点点地攀上鼻尖,弥漫整个屋子。这是福州人家里最常见的茉莉花茶,也是我儿时最为熟悉的味道。茶烟袅袅升起,恍惚间,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
炎热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探进来,将爷爷的青丝悄悄吹成白发。在福州街尾拐角的一家老茶铺,石阶经年累月,早被踩得光滑,茶铺门口挂着泛黄的竹帘,两盏红灯笼孤零零地悬在檐下,为这间久无喧嚣的老铺添了几分旧时光的暖意。风从门口慢慢穿堂而过,带着阳光熨过的茶香气息。我与爷爷相对而坐,他抬起白瓷茶壶,推盏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眼角眉梢依然带着熟悉的笑意。茶汤浅浅,我抿一口,寻得一抹清香。
爷爷感慨道:“时间过得太快,老咯才发现生活总要细细品味。” 他将茶盏端起,将茶汤送入口中,茶香在唇齿间缓缓绽开。他的眉眼间又多了几分温和,似是被某段遥远的记忆轻轻触碰。那是年少时在茶铺打杂的日子,是灶火旁偷闻的一缕茶香,是清苦中最微小的盼望。如今茶早已不稀罕,但他仍一盏一盏地喝,仿佛在用熟悉的滋味,与过去的自己对坐。
我低头轻啜,茉莉的香气倏地涌上鼻尖,一时间,心头竟有些发酸。那些年他为我泡过的无数杯茶,如今一盏盏从记忆中浮现。跌倒的午后、寒窗的深夜、考试失意的黄昏。他总不说什么,只是在最适当的时候,将那盏茶默默递来,用着那一口亲切的福州话鼓励我。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爷爷老了。再稳的手,也在岁月的打磨下轻轻发抖。而我,却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谢谢”。
爷爷用他一生的从容教会了我,生活不在于拥有多少热闹或开心的时刻,而在于是否愿意静下心坐下来,与时间,好好地喝一盏茶。
这杯茉莉花茶,刚入口时并不惊艳,却在回甘中令人流连忘返。人生也是如此,我们在忙碌中,常常错过了真正值得停留的风景。爷爷没有催促我,他静静喝着茶,注视远方,仿佛一切都不必急。这盏怀有故乡的味道使我心头升上些许怀旧,我低头看着茶盏中旋转的茶叶,水面泛起细微荡漾,映出了童年的影子。
许是我想的太入神,那盏茶我迟迟没端起。爷爷不动声色地为我续上温热的茉莉花茶,热气升起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他似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只是轻声一笑,什么也没说。我捧起茶盏,爷爷不仅温了一盏凉茶,也在悄无声息间暖了我的心。
人生似茶, 入口时或许不见滋味,但越回味越觉沁人心脾。正如制一盏好茶,从一叶初采到香气入骨,需历经翻覆与等待,每一道工序都讲究时辰与火候,急不得、省不得,才有资格静静绽放回甘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