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西福州,有榕乃大》
海西福州,有榕乃大
“三山鼎峙一江水,两塔丛拥万树榕。”我写的这副对联就是“有福之州”福州的写照:乌山、于山、屏山,三山鼎峙,山在城中,城在山中,闽江穿城而过,城中可赏山水;乌塔、白塔,两塔高耸,不分高下,却分黑白,皆拥榕树满城。
福州有着“榕城”之称。海西福州因“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榕城的“榕”,恰恰是有“容”之“木”。榕,不只是树,更是这座城市的灵魂:一、榕纳古今,它慈祥的气根是美髯,长须飘飘,昭示“年高德劭”的年寿与心肠;二、榕有韧性,它坚韧的气根,落地即成支柱,同根多干,相互支持,团结成林,有着“随遇而安”的广适与顽强;三、榕庇天下,它宽厚的树冠如华盖,“绿荫满城,暑不张盖”,有着“大庇天下”的仁慈与博爱;四、榕之胸怀,它繁茂的枝叶与果实,接纳众鸟的栖息与果腹,有着“广纳四方”的胸怀与气度;五、榕知感恩,它的落叶、落花与落果,回馈生长的土地,滋养更多的生命,诠释“春晖寸草”的反哺与报恩。
一、榕纳古今
福州三坊七巷的朱紫坊,隐藏着一棵古榕。它枝叶如华盖,树根横纵交错,攀附在河岸的石壁上,据说这就是著名的“龙墙榕”。榕须飘飘如长髯,或许是随王审知而来即“大隐于市”的唐朝“遗老”,是当之无愧的“千岁爷”;榕须垂落如溪流,流淌着岁月,又或许是张伯玉编户植榕、浚沟疏渠的“甘棠遗泽”。
每逢夏日,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榕叶,在青石板上洒落斑驳的光影,历经岁月磨洗而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可以照见斑驳的历史。这棵古榕总是在演奏一首千年古曲:从枝头传来的蝉声,与旁边古厝传出的戏曲声和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构成榕城独有的交响乐。一阵风轻轻吹过,惊起树上的鸟儿,仿佛是从榕须的五线谱上飞出的音符,它们会把榕城的乐音带到更远的地方、更远的时代。榕树见证了朝代的更迭。在明清时期,三坊七巷是福州最繁华的街区。商贾往来,车马喧嚣,高大宽厚的榕树矗立在那里,成了一个暂避暑热的驿站。经过岁月流转,如今这里成了游客必备的打卡点,古榕仍在,榕城之旅依然火热,榕树的浓荫却是凉的“爽”!
二、榕有韧性
榕树守护着岁月。它的气根从枝干垂落,着地便能扎根生长,哪怕风雨再大,也能化须为柱,支撑起整棵大树的安稳日子。
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者,在榕城都能活出榕树的坚韧性格。闽浙总督左宗棠设立了中国最早的近代海军学校福建船政学堂,培养出严复、詹天佑、邓世昌等科技和海军人才,但后来的福建水师终究没有经受住马江海战的炮火,十一艘军舰九毁二沉,七百九十六名官兵殉国。福建船政学堂后来也被搬迁到台湾高雄,部分师资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归入了大连海事大学。左宗棠却有着榕树般的伟岸与坚韧,年过古稀还抬棺出征,收复新疆。林则徐虎门销烟之后被贬新疆的途中吟出“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诗句。邓世昌在中日甲午黄海海战中指挥受损的致远舰撞向日舰,壮烈殉国。榕树一如既往地坚韧成长。终于,今天有了航母福建舰。
榕树撑起的一片天,让人们可以“岁月静好”。
傍晚时分,夕阳斜洒进巷子里。三三两两走过的行人,或提着菜篮,或牵着孩子的手。阳光透过榕叶的间隙,洒在人们身上,祝福着每一个人。卖鱼丸的老店此时最热闹。门口排起长长的队伍,锅里的热汤翻滚着,一颗颗白白胖胖的鱼丸在汤水里轻轻打转,热气氤氲,空气中弥漫着鱼香味。老人们习惯在这里打一碗鱼丸,边吃边聊;年轻人则常常端着外带的纸碗,边走边吃。榕荫下的小茶馆里,几张老木桌旁总是坐满了人。老人们手里端着一杯杯芳香四溢的茉莉花茶,从家长里短聊到天下大事,聊尽古往今来。孩子们则在一旁追逐打闹,玩得不亦乐乎。夜幕降临,榕城盛行的夜宵使这个城市越发热闹。街头巷尾的小摊冒出袅袅炊烟。摊主们一边翻动手里的铁铲,一边吆喝着招呼客人。街边各种小吃的香气在榕树下弥漫。
榕城的榕树就这样坚韧地守护着风过犹存的人间烟火。
三、榕庇天下
榕树枝叶舒展,树冠如盖,独木成林,广庇天下。
在榕城,随处可见林则徐的雕像。他是中国人民的缉毒英雄,是福州的骄傲。在鸦片输入愈演愈烈时,他心忧“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以“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气魄,支持鸿胪寺卿黄爵滋的禁烟方案,以身作则,在虎门销烟,让世界惕然正视中国。林则徐为国为民的勇毅与担当,正如榕树扎根大地,枝叶延展四方。
还有严复,这位“睁眼看世界”的先行者,把西方先进思想翻译引入中国,所译《天演论》唤醒了无数沉睡的灵魂,“信、达、雅”的翻译准则垂范译界。他的惠泽亦如榕树,广覆后世。
冰心,这位温柔的大文学家,也出生于榕城。福州有她的童年记忆,而榕树的影子不可或缺。榕荫下的静谧,给了她细腻的心灵。她以笔发声,把温暖散播到每个人心中。
这些福州人,如同榕树,深深扎根于福州的历史与文化中。他们的精神,至今仍滋养着这座城市,乃至全中国、全世界。
四、榕之胸怀
福州长乐的太平港是郑和下西洋的驻泊基地和开洋起点,福州也是琉球贡使往来的中转站,规划中的京台高铁和京台高速将连通福州和台北,原属福州连江县的马祖列岛目前却在台湾的管辖之下。海西福州,从古至今,都与海洋有着不解之缘,也许正因如此,便有了“海纳百川”的胸襟与气度。
榕城的榕树亦如此,它枝叶伸展,从不吝啬阴凉,从不吝啬果实,接纳四方来鸟栖息与果腹,不分远近,不论来去。
它的胸怀让我在异国他乡也能感受到依靠。作为一名华人学生,在海外常会因语言和文化的差异而生出隔阂之感。可每当看到榕树,就会想起福州的榕树,心底涌出一股暖流。记得有一次,在菲律宾上学时,我在校车上看见一棵榕树,眼前瞬间浮现出福州的街巷。那一刻,榕树把两地连在一起,仿佛在提示我:无论身在何处,根始终与故乡相连。榕树的胸怀不仅让我感受到归属,也让我学会了包容。正如在海外生活,我身边的同学来自不同的国家与文化,我们用不同的语言交流,却能在同一片“榕荫”下寻找共鸣。榕树启示我:真正的胸怀,不是拒绝差异,而是容纳多样。
每一次看到榕树,我都明白:人的根可以深埋在故乡,但枝叶也能伸向世界。正因有榕树这样的胸怀,我才能带着福州的温暖,去理解他人,也去拥抱更广阔的人生。
五、榕知感恩
榕树的落叶、落花与果实,并不会因离开枝头而失去自身价值,而是悄然间化作泥土的养分,回馈大地,滋养更多的生命,诠释“春晖寸草”的反哺与报恩。
福州长乐人陈振龙经商至吕宋,发现当地甘薯具有可口、易种、耐旱、高产等诸多优点,是荒年救灾良品,于是想方设法偷运回国。第一次,将薯块藏于货物箱底,被海关查获并遭毒打;第二次,薯苗伪装成盆栽,被西班牙殖民者发现并焚毁;第三次,贿赂船员夹带,却因遇海上风暴而腐烂;最后,于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以藤绞入汲水绳中,遂得渡海”。带回薯种在福州试种之后,得到福建巡抚金学曾的推广。现在,中国已是最大的甘薯种植国。陈振龙就像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盗”得薯种,成了“中国甘薯之父”,福州乌石山现仍有“先薯亭”纪念他。英国人从福建武夷山骗得茶种,移种印度阿萨姆地区;新西兰人从中国引种猕猴桃,改良成“奇异果”。中国何曾那般为难他们?西班牙人从美洲获得薯种,却对中国禁运,如此襟怀,不会愧对菲律宾的有“容”之“木”吗?而陈振龙的身上却充分体现了“榕”的精神。
榕树教会我们,生命的意义不只在于索取,更在于回馈。它以自己的方式告诉人们:有根之处,必有恩情;有恩之地,必怀感念。
作为海外学子,我亦当如此。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能忘记故土给予的滋养。所学所见,不只是为自己谋前程,更要将所获之光照向身边的每一个人。唯有懂得感恩,生命的枝叶才会繁茂,人生的根系才会更加稳固。
以“榕”之名,当有“榕”的精神,榕城,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