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螃蜞酱》
《螃蜞酱》
如此今年的元宵节,我们一家人是在福州姨婆家度过的。饭桌上飘着汤圆的甜香,空气中弥漫着节日的温馨。姨婆从厨房端出一盘盘福州特色小吃:鱼丸、肉燕、蛎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聊边吃,气氛热闹又温馨。
不知怎的,话题突然转到了一种我之前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螃蜞酱”这个词对我来说陌生又神秘。我看到姨婆脸上浮现一丝得意的笑容说:“你们现在年轻人哪还知道这个?这可是我们小时候最下饭的东西。”她拿出手机翻出照片给我们看,那是一瓶深红色的酱料,浓稠如膏,看起来并不起眼,却让妈妈和姨婆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怀念。
原来,这种酱是用一种叫“螃蜞”的小螃蟹制成的。妈妈回忆起童年是外公外婆常常带着她到山芭的小溪或稻田里抓螃蜞。那些小螃蟹肚皮鼓鼓的,蟹壳上沾满泥沙,模样不起眼,却是制作螃蜞酱的关键材料。
到家后要先将这些小螃蟹放入清水反复清洗,挑出死蟹丢弃,只有活蹦乱跳的才能留下。处理过程步骤虽然不多,却极其繁琐。需要掰掉尾壳,清理泥肠和胃袋,摘除鳃部,再加入生姜、白糖和福州特有的红酒糟调味。接着,连壳带肉一起捣碎,放入石磨中细细碾磨,直到变成细腻幼滑的糊状,最后装入陶瓮,静待发酵。当坛子被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那种味道,闻过一次便难以忘怀。
我在一旁听得入神,原来这一口酱的背后,藏着如此漫长的制作过程和浓厚的情感记忆。妈妈说,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自己动手做螃蜞酱了。一方面是因为太麻烦,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野生的螃蜞越来越少。市面上能买到的手工制品价格高昂,可即便如此,它所承载的味道和记忆,是机器无法复制的。
妈妈还和我们说起一段往事,读书期间的某一年,她从家乡带了一瓶亲手做的螃蜞酱到大学宿舍,兴奋地和室友炫耀:“这可是正宗的,比火锅底料还万能!”结果那天晚上,刚把瓶子放在厨房柜子上,“砰”的一声巨响吓得两人以为地震了。原来是瓶盖被气体顶开,酱汁像火山喷发一样涌了出来,溅得到处都是。
她们面面相觑,随后展开了一场“灾难级”的厨房大扫除。那时的妈妈边擦洗边苦笑道:“忘了告诉你,手工做的螃蜞酱是有‘生命力’的,发酵还没停止,封得太紧就容易‘出事’。”尽管,她依然珍惜这瓶“危险又美丽”的螃蜞酱。因为它不止是调味品,更是福州人舌尖上的乡愁,是对过去岁月的深情回望。
妈妈小时候会用筷子轻轻从瓶子里挑一点螃蜞酱拌进热腾腾的白米饭里,那一口咸香扑鼻,鲜甜混着米香在嘴里化开,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来得满足。有时外婆还会煮一些三层肉片,蘸上一点酱配上一口白米饭,简直是人间美味。自家种的小芋头、秋葵蒸熟了配这酱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螃蜞酱,藏在福州人厨房角落里,不登大雅之堂,却能在最朴素的日子里,为一顿饭注入灵魂。饭局仍在继续,长辈们热烈讨论着哪家的螃蜞酱做得地道,哪家的太咸……而我,第一次知道了这份藏在老厝厨房里的秘密宝藏,也在心里悄悄记住了它的名字——“螃蜞酱”。
我想,总有一天,我也要亲自尝一尝,那一瓶藏在岁月里的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