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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虾油味

记忆中的虾油味

人世间的味道千万种,有的惊艳,有的绵长,有的转瞬即逝。而有一种味道,它低声细语,却在我心头驻留多年,如水墨般晕染了整个童年和往后的岁月——那,是虾油的味道。

它不喧哗,不夺目,却像旧时光里的一枚灯盏,在暮色四合时,照亮我回家的路。

一、晨曦里的虾油

那年我尚年幼,家住在南方一个靠海的小镇。天光未亮,母亲就已经起身,灶火生起,锅铲敲响,那是一日之初最朴素的仪式。厨外的芭蕉叶,在晨风中轻轻摆动,一道斜阳穿窗而入,打在母亲的肩头,如轻描淡写的画笔,勾勒出她日复一日的轮廓。锅里是简单的蛋炒饭,米粒金黄,葱花翠绿,但最关键的,是那几滴虾油

虾油遇热即活,香气如轻烟般缓缓升腾,带着海风的咸、太阳的暖、岁月的厚重,在整个厨房回旋。那香味不烈,却摄人心魂,像一首吟唱的诗,句句入心。

我起碗,小口咀嚼,那味道仿佛唤醒了海潮,也唤醒了藏在我心里的某段情感。

二、海风与虾油的酿成

虾油,从海而来,却比海更沉静。它不像浪花那样奔放,也不像渔歌那样高亢,它是潮水退去后滩涂上的余香,是月夜静坐时心中的轻语。

爷爷曾是村里最懂海的人,他说虾油不是“做”出来的,是“养”出来的。每年夏至,他会撑着小船出海,选取最鲜活的小虾。回家后,他用清水细细冲洗干净,再用粗盐腌制,封坛晒日。 他把坛子安放在老屋后头,朝南的空地上,一坛一坛,像等待阳光洗礼的婴孩。日头热辣,夜风带咸,时间在每一坛虾里缓缓酝酿,香气渐次浮现。

我曾嫌弃那种腥咸的发酵味,悄悄掩鼻远离。爷爷却笑着摇头:“你不懂,这是时间的味道。”

是的,那是时间的味道。不是岁月流逝,而是它沉淀之后留下的精魂,像酒,像诗,像命运的回甘。

三、远行与味道的缺席

我离开故乡的那年,正是盛夏。母亲偷偷在我行李中塞了两瓶虾油,说:“拿去,有你爷爷的手艺。”

北方城市高楼林立,风干燥如纸。我初来乍到,面对陌生的街巷和口音,总觉得自己像一片从海上吹来的叶子,找不到落脚的岸。

但夜深人静时,我会煮一碗白粥,在其中滴上一点虾油。那味道一经加热便苏醒,像母亲的手掌,像爷爷的笑容,像老屋里咯吱响的木地板。

那不是味觉,而是灵魂的坐标。我不知自己落在哪片星图上,但我知道,只要有那香气,我的根还在。

四、最后的虾油

最后的香 爷爷走得很安静。风轻云淡的一日,像他走了一生的海一样,无声地退去。 我回到老屋,庭前的虾油坛子已布满尘埃。我蹲下身,轻轻拭去泥土,掀开盖子,一缕微弱却熟悉的香飘出——是虾油的味道,仍在。

泪忽然止不住地涌来。那不是咸,是苦;不是悲,是爱;是一个老人将整片海,封进一个小小坛子里,留给远行的孙子。

我将那坛虾油装瓶带回,藏在城市的小厨房。每逢节日、雨夜,或梦见老屋的时候,我会小心打开一点。

香气升起,爷爷仿佛又坐在小院的藤椅上,对我说:“别怕,记得海的味道,就能找到路。”

五、我也开始酿虾油了

很多年后,我也开始做虾油。

在高楼林立的阳台上,我铺晒虾仁,拌盐,封坛。我知道,这不是为了味道,而是为了某种延续。

我像爷爷那样蹲着,看太阳升起又落下,看坛子微微发热,看时间在虾中沉默地苏醒。我的孩子走过来问:“这是什么?”我笑着说:“这叫虾油,是我们家的老味道。”

他不懂,但没关系。总有一天,他会在远方的城市里,在午夜的一碗面中,想起这味道——那是他一生最深的归属。

尾声:一滴虾油,便是一首诗

人活于世,谁不是漂泊?可哪怕走得再远,我们总会记得一种味道。

虾油于我,早已不只是调味料,它是母亲的手,是爷爷的背影,是老屋的瓦,是窗外的海,是家族的记忆,是心灵的灯。

它让我在万千纷扰中,找到安稳的岛屿。它不言不语,却句句入骨。

一滴虾油,就是一首诗,写给故乡,写给亲人,写给那个一直在时间深处等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