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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扎闽江,叶茂南洋》

 《根扎闽江,叶茂南洋》

福州,总是让人先想到三坊七巷那些爬满岁月痕迹的马鞍墙。漫步旧书斋,指尖仿佛还能触到严复那缕启蒙之光的温度。在故居门前驻足,耳边依稀响起林觉民那腔赤诚之声。虎门炮台边伫立,眼前仿佛又浮现林则徐那抹禁烟的豪情。顺着闽江望去,老榕树垂下丝丝缕缕如帘子般的气根。可你知道吗?远在马来西亚的诗巫,藏着一个“小福州”。那些带着“三坊七巷”记忆的乡音,从闽江口出发,漂洋过海,在拉让江畔稳稳落地生根。福州的规矩和味道,在诗巫这片土地上,竟活出了另一番热闹景象。

在福州,鱼丸是街头巷尾最平常也最让人期待的滋味。看老师傅们手工捶打雪白的鱼茸,裹上鲜肉馅儿,扑通扑通跳进沸水。一口咬下去,弹牙的外皮破开,滚烫的汤汁猛地涌出,鲜得人停不下嘴。肉燕更是精细功夫,薄得像层纱的燕皮,小心地包着肉泥,煮熟了晶莹剔透,像水晶饺子。蘸点虾油调的酱汁,咸鲜味在舌尖活蹦乱跳,这就是福州人对“鲜”最执着的追求。至于佛跳墙?那可是藏着掖着的大菜!鲍鱼、海参、鱼翅、蹄筋在坛子里咕嘟咕嘟慢炖,香气从缝隙里钻出来,丝丝缕缕地飘着,勾得人直咽口水。

到了诗巫,福州菜也悄悄变了模样。鱼丸汤里总爱丢几片咖喱叶、香茅进去,专解热带雨林的湿闷天气,鱼鲜混着香料,是一种新奇又过瘾的滋味。肉燕也不只在清汤里打转,干捞肉燕的香气,如今也飘满了诗巫的街巷。就连曾经朴素的福州光饼,也在岁月里悄悄改换了容颜。不再是单调的干粮,人们把它轻轻掰开,夹进咸香的肉末,一口咬下去,酥脆的外壳下,是南洋特有的温柔甜香,咀嚼间层次丰富得很。这些变化,不是忘了祖宗,倒像春雨无声,既护着老根,又催出了新芽。

福州的春节,是老巷子里一代代传下的老规矩。腊月廿四送灶王爷,家家摆上麦芽糖、糖瓜,想着甜住灶王爷的嘴,盼他上天多说好话,保佑一家新年顺遂。除夕祭祖最是郑重,族谱、牌位前摆满鸡鸭鱼肉、瓜果点心,磕头行礼,袅袅香火里,烧的是对祖先的思念和来年的期盼。大年初一,穿上新衣逛三坊七巷,看舞龙舞狮最是热闹。到了拗九节,小辈们早早起来熬粥,莲子、红枣、桂圆、花生和糯米煮得又稠又甜,一碗热腾腾的拗九粥捧给长辈,里面盛满的是代代相传的心意。

诗巫的福州人过年,添了些南洋独有的味道。祭祖的供桌上,除了老家的三牲,总少不了马来风味的椰浆饭和咖喱角,像是请祖宗也尝尝新家园的滋味。舞龙的队伍里,那龙身上可能印着马来蜡染的花纹,敲锣打鼓的热闹里,夹杂着偶尔蹦出几句马来语的喝彩,不同族群的邻居也跟着一起乐呵,春节真成了大家的节日。不过在诗巫,拗九节的气氛就淡了些。很多诗巫的福州人知道这个节,但在本地多元文化里,加上生活节奏变了样,像老家那样熬粥、行传统仪式的家庭,渐渐少了。

在福州,传承像是守着老树,把根往深土里扎。走进三坊七巷的严复故居,看他翻译的那些泛黄书稿,老房子的砖瓦都像在讲他当年怎样用笔唤醒沉睡的人心。林则徐纪念馆里,那硝烟池子仿佛还蒸腾着当年的浩然之气,让人心头一震。做脱胎漆器的老师傅,选料、上漆,几十道工序一丝不乱,只为重现那古早的朱红黛黑;刻寿山石的艺人,把山水花鸟、人情世故都凝进方寸之间,一刀一凿,都是祖辈传下的功夫。这是在老家的土地上,实实在在地守着祖辈留下的东西。

诗巫的福州人,传承则像是在新土地上重新栽下一棵树苗。福州会馆不只是老乡聚会的地方,更是守护老家文化的老根。会馆里藏着发黄的福州话课本、老旧的戏本子。老阿伯们操着带南洋腔的福州话,教小辈念童谣、唱戏文,硬是让乡音在棕榈树下扎了根。他们讲林则徐、严复的故事时,总会带上自家阿公阿嬷怎么漂洋过海、在诗巫的丛林里开荒建城的那段。年轻人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咱福州人的骨气,既有老家的厚重,也有闯荡南洋的那股劲儿。连老闽剧也换了新唱词,把诗巫的风土人情、各族群和睦相处的故事都编进去,老戏台子上,唱响的是新家园的歌谣。

无论是福州老家,还是南洋的诗巫这个“小福州”,福州文化都像那生命力顽强的老榕树。在老家,它根深叶茂;在异乡,它努力伸展着枝桠。吃食上的变化,节日里的融合,讲故事时的新旧交织,都是同一条根上,在不同水土里开出的花。这份能在天涯海角生长的劲儿,让我们这些福州人,无论站在闽江边,还是站在拉让江畔,心里都清楚:那份从老家带来的东西,早已融进骨血里。它连着我们和老家的过往,也牵着我们在这片新土地上长出的明天,在老味道和新活法之间,照出了一条通往前方特别亮堂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