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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福州:榕树下的对话》

《印象·福州:榕荫下的对话》 

奶奶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一棵盘根错节、遮天蔽日的大榕树下。照片背面是奶奶娟秀的字迹:“癸巳年夏,摄于福州南后街榕荫。” 这棵榕树和奶奶口中那些关于福州零星的碎片——弹牙的鱼丸、清香的茉莉花茶、咿咿呀呀的评话——构成了我对那个遥远故乡最初的全部想象。奶奶常说:“榕树根扎得深,子孙才走得远。” 这话像一粒种子,埋在我心里,却懵懂不明。

直到去年暑假,我终于踏上了奶奶魂牵梦绕的土地——福州。来接我们的舅公,有着和奶奶一样温暖的笑容和眼角的细纹。车子驶过闽江大桥,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绿意。“看,那就是我们福州的‘树王’!”舅公指着江畔一棵气根如瀑、冠盖如云的巨大榕树,语气里满是自豪,“它看着闽江潮起潮落几百年啦。” 那一刻,照片里的小女孩仿佛穿过时空,与眼前这磅礴的生命重叠。我迫不及待地拍下照片,发给远方的奶奶。几乎立刻,奶奶的视频请求就弹了过来,屏幕那头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孩子:“是它!就是南后街口那棵老榕!它的根更深了,枝叶更茂了……” 奶奶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她乡愁的脉搏,就在这榕树盘虬的根须里。

舅公深知我们的心意,行程第一站便直奔三坊七巷。踏在光滑沁凉的青石板上,高耸的马鞍墙隔绝了喧嚣,巷弄幽深,时光仿佛在此凝固。在一座古朴庄严的门楼前,舅公停下脚步,指着门匾上“林则徐故居”几个大字,语气庄重:“这位林文忠公,虎门销烟,是顶天立地的民族脊梁。” 我正仰望着那厚重的门楣,手机再次震动,是奶奶。她看着镜头里的门楼,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小时候,先生(老师)总带我们来这里。先生说,林公写‘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那是要用肩膀扛起天下兴亡的担当!那时不懂,只觉得那门楼好高,话好重……后来啊,漂洋过海,遇到再难的坎,想想林公这句话,想想他敢在虎门点起的那把火,心里头就生出几分硬气来。”

奶奶的话,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历史的帷幕!我站在林公曾经生活过的门前,指尖抚过冰凉的石墙,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课本上那个符号化的名字,他滚烫的血液和铮铮的傲骨,竟然如此鲜活地流淌在奶奶的生命里,也正通过这方小小的屏幕,汹涌地注入我的血脉。这不再仅仅是参观一个景点,而是一场跨越时空、连接祖孙三代的对话。奶奶在异国他乡的坚韧,原来根植于这片土地孕育的浩然正气之中。

那晚,在舅公家的小院榕树下乘凉,我捧着舅婆泡的茉莉花茶。月光如水,洁白的茉莉花瓣在青碧的茶汤中静静舒卷,清冽的香气氤氲开来。我和奶奶视频着,给她看这盏茶。“就是这个香!”奶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隔着屏幕也能闻到,“窨制这茶,急不得。一遍遍让茶叶吸饱花香,就像我们做人,要沉得下心,经得起一遍遍的‘窨’,才有真味道。” 她顿了顿,看着月光下的老榕,“就像这榕树,根在地下默默地扎,一年年,一代代,才能撑起这片天。你看到的那些高楼大厦是福州的‘新枝叶’,可这榕树的根,林公的气节,茶馆里的评话,巷子里的烟火,这才是福州千年不断的‘老根’啊。走得再远,这根,不能丢。”

奶奶的话,如同那杯中的茉莉,初尝清甜,回味却悠长深邃。我终于明白了她常说的“根”是什么。它不仅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更是这片土地所孕育、被无数像林公那样的人用生命守护并传承下来的精神血脉——那份担当、那份坚韧、那份在岁月沉浮中沉淀出的从容与力量。

离开福州前,舅公特意带我们去了鼓山涌泉寺。在著名的喝水岩畔,我看到了那千年不息的滴水,目睹了那水滴在坚硬石臼中凿刻出的深深痕迹。“水滴石穿”,这自然奇观此刻在我眼中,已与奶奶口中林公的担当、榕树的扎根、茉莉花茶的窨制,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它们都在诉说着同一个主题:时间的力量,在于坚持;精神的传承,在于扎根的深度和不屈的韧性。

飞机起飞,舷窗外的榕城渐渐隐没在云层之下。我摩挲着舅公送我的一个小小香囊,里面装着鼓山的干茉莉和一小片榕树叶。手机里,是奶奶发来的信息:“根深,叶自茂。心安处,便是故乡的榕荫。” 福州,于我,不再只是奶奶的故乡。林公门前的震撼,榕树下的夜话,鼓山滴水的启示,还有奶奶眼中那被点亮的、穿越时空的光芒……这一切,已化为一股温厚而坚韧的力量,如同那深扎大地的榕树根脉,稳稳地托住了我。我知道,无论未来行至何方,我的精神版图上,永远有一片绿意盎然的榕荫,那是血脉的源头,是奶奶用她一生诠释的“根”的寓言,也是福州这座古城,以它无声的历史与温润的烟火,赠予我最珍贵的行囊——一份足以照亮前路的、沉甸甸的归属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