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出的那句福州话》
《我说出的那句福州话》
我是在马来西亚出生长大的。小时候,爸妈忙工作,总把我放在爷爷奶奶家。他们爱我,但总说着一种我听不太懂的语言——句子里有儿化音、有奇怪的腔调。我不喜欢那种语言,也不喜欢那座老房子。
但语言就是这样,哪怕你不喜欢,它也会在你耳边,一遍遍地回响,最终悄悄落到你心里。日子久了,我竟也开口跟着说,磕磕绊绊地模仿,到后来能说上一整句,能听懂他们讲笑话、讲故事。直到有一天我问奶奶:“我们讲的这个,是不是福建话?”她笑着摇头,说:“不是,这是福州话。”
我就这样,在不经意中,成为我们家年轻一辈里最会讲福州话的那一个。
那年,我们回了趟老家福州探亲。爷爷牵着我,奶奶撑着伞,我们慢慢走在三坊七巷的青石板上。我什么都不懂,只好奇地张望着,那悠长的巷子似没有尽头,高耸的墙壁威严矗立,斑驳的光线如丝丝缕缕的旧梦,洒落在石板上,像老照片里泛黄的影子般朦胧而神秘。爷爷看着巷口,说:“这是福州的根。”那时我不懂,只记得他牵着我的手,厚实而温暖。
多年后,我再次只身来到三坊七巷,脚下的石板仍泛着旧时的光,但牵我的那双手,已不在了。我走进林则徐纪念馆,低头看着他写下的那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心里微微震颤。小时候爷爷常念这句话,我听不懂,如今却觉得字字如锤,仿佛是他跨越时空,对我低声嘱托。
我又去了林觉民的故居,读《与妻书》时不自觉红了眼。他们用生命书写信仰,而我,也正走在他们脚下的这条路上。
而最让我难忘的,不是这些名人的光辉事迹,而是那一顿平凡的家宴。那天,我们见到了远房亲戚。饭桌上我开口用福州话说了第一句话,几位亲戚顿时怔住了。“你在海外长大,怎么会讲福州话?”他们惊讶地问。我笑了笑,说:“我从小在爷爷奶奶家学的。”
他们一边点头一边感慨,说现在福州本地的年轻人也很少说福州话了,像我这样“讲得流利”的,已经不多见了。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鼻酸。我曾以为会讲福州话只是为了能和爷爷奶奶聊天,却没想到,它竟成为我与这座城市最深的联结。更没想到,在这文化逐渐流失的时代,我,一个海外的孩子,竟成了文化的延续者。
离开三坊七巷时,我又走过那面小时候合照的老墙。那块缺了角的砖还在,像爷爷留给我的记号。风轻轻吹过,阳光洒在肩上,我仿佛听见他说:“记得这里,也记得你是谁。”
我会记得。我会继续说那种“小时候听不懂”的语言,会把这根文化的线,牵向更远的地方。有一天,我也会牵着孩子的手,带他走进三坊七巷。告诉他:这里是我们来的地方,是我们不能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