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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里的坊巷旧影》

《茶香里的坊巷旧影》

蔡易雯

我生在古晋,一个被雨林和南洋季风环抱的城市。童年最清晰的声响,除了屋后河水的流淌声,便是爷爷那把旧藤椅在夜里发出的轻微响声。他总爱捧着个磨得发亮的锡罐,用长柄勺舀出些干枯的茉莉花苞,冲进滚开的水,于是满屋子便浮起一层清幽的甜香。“这是福州的魂呐,”爷爷眯着眼,看白瓷杯里沉浮的洁白花瓣,“三坊七巷的青石板缝里,都渗着这味道。”福州,这个地名便如那茶香,一丝一缕,缠绕进我懵懂的梦里,遥远又真切。

六年级那年的年终假期,父亲终于带着我们全家,踏上了爷爷魂牵梦绕的故土。刚出车站,湿热的风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植物汁液与淡淡烟火气的味道扑面而来,与爷爷茶杯里散发的幽香隐隐呼应——这便是福州给我的第一记烙印。

亲牵着我的手,径直走向那片爷爷无数次提及的“三坊七巷”。踏入南后街的牌坊,时光仿佛骤然停止。眼前的白墙黑瓦、高耸的防火山墙,与爷爷旧相册里泛黄的影像骤然重叠。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倒映着两旁古老住宅飞翘的檐角。阳光透过高墙间狭窄的天空斜切下来,照亮了木雕门楣上繁复精细的花鸟鱼虫、人物故事。爷爷说过的“渔樵耕读”,此刻在斑驳的木头上活了过来。

巷子深深,小路弯弯。我好奇地张望那些半开着的院门,瞥见里头院子里养着青苔的水缸,或是爬满老墙的三角梅,泼洒出一片浓烈的紫红。在一条叫黄巷的小弄里,我学着爷爷描述的样子,伸手触摸那冰凉的砖墙,粗糙的质感带着历史的温度。忽然一阵过堂风过,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恍惚间似有古时书生诵读的余音,或是深闺女子拨弄丝弦的清音,从墙缝瓦缝间幽幽透出。父亲指着脚下:“看,这些石板,爷爷小时候也踩着它们去学堂。”我低头,仿佛看见一个穿着布衫的瘦小身影,正蹦跳着从我脚尖掠过。

巷子里的香气,是活色生香的诱惑。刚出炉的“光饼”焦香四溢,面饼上沾满白芝麻,中间一个小孔,据说当年戚家军曾用麻绳穿着它当干粮。父亲买了一个塞到我手里,烫得我直换手,咬一口,外脆内韧,朴素的麦香直抵肺腑。转角的铺子飘来奇异的甜香,是“鼎边糊”——米浆沿着滚烫的大铁锅边淋下,瞬间凝结成薄片,铲入用蚬子、香菇、芹菜熬成的汤底里,撒上葱花虾米。端上一碗,白雾蒸腾,糊片滑嫩,汤头鲜美,温暖着旅途的疲惫。

爷爷心心念念的“红糟”风味,也在安泰河畔的小馆子里得以品尝。红糟是酿青红酒后剩下的酒渣,染得食物一片深红,带着独特的酒香与微醺的甜。一盘“红糟鳗鱼”上桌,鱼肉雪白细嫩,裹着浓稠艳丽的红糟汁,入口咸鲜中透着醉人的醇香,滋味浓厚悠长。还有小巧玲珑的“肉燕”,皮薄如纸,透出内馅粉红的肉色,汤清味鲜,滑溜得几乎不用咀嚼就滑入喉咙。这些味道,后来在古晋的闽南餐馆里也寻得见,却总觉得少了那份巷子烟火气的浸润,少了那份爷爷所说的“地气”。

贯穿始终的,是那无处不在的茉莉花香。它不仅在爷爷的茶罐里,更流淌在福州的空气里。茶亭街的老茶馆,紫砂壶嘴倒出的金黄茶汤,必有一两朵洁白如玉的茉莉花苞随之沉浮舒展,滚烫的水激发出它最浓郁的魂魄。街边阿婆的小竹篮里,用细铁丝串成的手环、项链,挂满含苞待放的茉莉花骨朵,买一串挂在腕上或颈间,走动间便带起一阵清幽的香风,渗入人心。这香气不浓烈,却极有韧性,一丝一缕,钻进鼻孔,缠绕发梢,渗入衣裳,也悄然渗入了记忆的深处。它成了福州在我感官里最清晰、最恒久的印记,一个清雅芬芳的乡愁符号。

坊巷间的生活,也透着独特韵味。清晨,早点铺的伙计拖着长腔吆喝“锅边糊——来咯——”,尾音在巷子里悠悠回荡。榕树荫下,老人们下象棋杀得正酣,棋子拍在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惊飞了觅食的麻雀。偶然路过一家老手艺店,看老银匠戴着单眼放大镜,用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打银饰;或是修伞的老伯,用布满老茧的手指灵活地穿针引线,修补着油纸伞的骨架,嘴里还哼着咿咿呀呀的闽剧小调。这些场景,没有刻意的表演,只是生活本身,却流淌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古意和匠心。

离别那日,父亲特意在茶行买了好几包上好的茉莉花茶。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但那股熟悉的、魂牵梦绕的甜香,依旧固执地透了出来,弥漫在归途的车厢里。车过乌龙江大桥,我回望雨幕中渐渐模糊的城廓,江心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手中紧握着那包茉莉花茶,温热的,仿佛捂着一小片故乡的温度与心跳

多年过去,身在古晋。每当雨季来临,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或是偶然在福建会馆闻到熟悉的红糟香、听到一句软糯的福州乡音,心口便会莫名一紧。这时,我总会取出珍藏的茉莉花茶,捻一小撮,看雪白的花苞在沸水中重新绽放、沉浮,溢出那缕清甜。

袅袅茶烟中,三坊七巷的青石板路、防火山墙的剪影、光饼的焦香、红糟的醇厚,还有巷子深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闽剧声……便如一幅被水润开的古画,在眼前缓缓重现。那茶香,是爷爷的乡愁,是父亲的寻根之旅,如今也成了我魂牵梦萦的纽带,跨越山海,将古晋的棉花树,与闽江畔那茉莉芬芳的巷子,温柔地连在了一起。茶香如桥,渡我回到那方白墙黛瓦的旧梦里,纵使身在万里南洋,心尖总萦绕着那一缕不散的清芬——那是福州的魂,是血脉里永恒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