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不只是地图上的名字》
《福州,不只是地图上的名字》
说起“福州”,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往往是中国福建地图上的一个城市名。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马来西亚福建人,我对它的印象,也不过停留在课本上的几行字,或偶尔从身边亲友谈起时捕捉到的模糊印象。福州,对我来说,是一个既熟悉又遥远的存在,是一个名字,却从未与真实的生活交织。
直到我遇见了她——一位道道地地的马来西亚福州人,我才真正意识到,福州与福建之间的区别,远不止一个城市与一个省的地理关系,而是一种血脉的温度,一份文化的传承。
那是中学时期的一次比赛,让我意外结识了她。初见时,只觉得她说话的语调有些特别,像极了我所熟悉的福建话,又隐约带着陌生的节奏。聊天中我才知道,她说的是福州话,是另一种闽方言,也是一种从未在我生活中真正出现过的声音。她常提起她的家乡——不是中国福州,而是马来西亚霹雳州的实兆远。
她说起实兆远时语气里满是自豪:“那里是‘南洋福州人’的大本营。”我当时一愣,心里纳闷:实兆远和福州有什么关系?回家后,我特地在网上搜索了一番,才知道原来实兆远是一个以福州籍华人为主的小镇,被誉为“小福州”。这个小镇的历史与百年前福州移民密不可分,他们漂洋过海来到这片陌生土地,用双手开垦、建设,也把故乡的语言、饮食、信仰一并带了过来。
福州,这个原本只存在于课本上的地名,开始在我心中变得鲜活起来。更幸运的是,有这位福州朋友在身边,我得以走得更近、更深。
有一次,她邀请我到她家做客。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我从未听说过的福州菜:红糟鸡、福州鱼丸、枕头包、光饼……她奶奶热情地向我介绍,红糟是福州人的灵魂调料,由糯米、酒曲和红曲发酵而成,颜色殷红,酒香浓烈,是家家户户餐桌上不可或缺的味道。那道红糟鸡色泽诱人,一入口便感受到酒香与肉香交织,浓郁却不腻人,令人回味无穷。
我印象最深的是“光饼”。刚端上桌时,我看着那扁扁硬硬的外表,心里以为这不过是块干巴巴的饼。没想到咬下去竟是外脆内韧,酥香扑鼻,麦香在口中慢慢弥散。朋友告诉我,这饼曾是祖辈下南洋时的“干粮”,一口咬下的,不只是味道,更是那段漂泊岁月的缩影。
最让我惊喜的,是福州鱼丸。外表看似普通的鱼丸,一口咬下,却爆出满满的猪肉馅。朋友骄傲地说:“这才是正宗的福州鱼丸!福州人就是喜欢‘丸中有料’。”我笑着点头,却也在心中悄悄记下了这种“口中有惊喜”的传承方式。
饭后,我走进客厅,看到她的长辈们用福州话热络地交谈,孩子们则在一旁嘻笑打闹,全然听得懂大人们说的话。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浓烈的文化气息,不是在庙宇里、纪念碑上那种“历史文化”,而是活生生、热腾腾的生活传承。
朋友的奶奶走到我身边,语重心长地说:“我们福州人的祖先漂来马来西亚没几年就自己盖教堂、办学校、建会馆,就是要让孩子们记得自己是谁。”我怔住了。原来文化,不只是书本上的一行文字,而是一桌饭菜里、一句方言中、一代代人的坚持与信念。
朋友告诉我,从小他们就被教育:“可以改名字,可以换护照,但不能忘本。”我问她有没有去过中国的福州,她笑着说:“还没有,但总有一天我会带全家人回去。我最想去的地方,是马尾港,因为我的祖先就是从那里出发,踏上这片南洋土地的。”
那一刻,我对“福州”两个字的认识彻底改变了。
它不再只是中国东南角的一个城市,也不是地理考试里的一道选择题,而是我在现实中亲眼见过、亲耳听过、亲口尝过的文化象征。它藏在一碗红糟鸡的香气里,躲在一口爆汁鱼丸的惊喜中,也活在一群讲着乡音的孩子眼里心里。
从那以后,我时常想起实兆远的小巷、朋友家中长辈的笑容,还有那碗让我惊艳的光饼。马来西亚的福州人,并不是中国福州的影子,而是独立存在的文化生命体。他们有自己的形状、声音和味道,是移民史的延续,更是华人精神的一部分。
而我,也因为那一次的邂逅,重新理解了“文化”的意义。它从不只是遥远的符号,而是千百次家庭晚餐中彼此传递的味道、声音与故事;是不管漂流多远,都不愿丢下的那一份根。福州,不只是地图上的名字,它是一种熟悉的温度,藏在一碗热腾腾的红糟鸡里,一句缓缓道来的乡音中。即使远离故土,文化的根却从未断过,它在一代又一代福州人心中,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