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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脉千年》

《根脉千年:一个异乡人的榕城札记》 

我初到福州是在一个微雨的清晨。走出福州站,湿润的空气里飘散着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后来才知道这是福州市花的气息。斜斜的雨丝穿过古老榕树垂落的气根,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站前广场上,几株参天古榕张开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一位穿着蓝布衫的老伯在树下叫卖茉莉花串,浓重的福州口音喊着:"依弟,买串茉莉呗,正宗的福州味。"

我买下一串挂在背包上,这香气便一路伴随着我探索这座城市。福州人对榕树的情有独钟,让"榕城"这个别称名副其实。漫步在三坊七巷,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榕,宛如一位位睿智的老者,用垂落气根记录着千年的沧桑。在南后街一株据说栽于唐代的古榕下,我看见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斑驳的马鞍墙上投下变幻的光影。树身上系满的红布条随风轻摆,上面写满了人们的祈愿。

"依弟,来喝杯茶歇歇脚。"榕树下的茶摊老人向我招手。他的茶具很简朴:一个铁皮小炉,一把黑陶壶,几个白瓷杯。但泡茶的手法却极为讲究,先用热水温杯,再放入茶叶,第一泡的茶汤用来烫杯,第二泡才开始品饮。"我们福州人喝茶,最讲究这个'慢'字。"老人边说边递给我一杯茉莉花茶,"就像这些榕树,长得慢,才能活千年。"茶香在口中绽放,回甘中带着淡淡的苦涩。榕树的气根如帘幕般垂落,几个孩童在其间追逐嬉戏,恍惚间仿佛看见百年前同样在此玩耍的身影。江日夜奔流,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变迁。我最爱在黄昏时分站在解放大桥上眺望江景。夕阳将水面染成金红色,远处鼓山的轮廓渐渐隐入暮色,近处的渔船缓缓归航。江风送来湿润的水汽,混合着远处鱼丸店飘来的鲜香。一位老渔夫正在收网,古铜色的脸上刻满皱纹。"今天收获如何?"我问道。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马马虎虎啦,够换两瓶青红酒。"船舱里几条鲥鱼活蹦乱跳,银白的鳞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堤岸上,几位老人坐在藤椅上摇扇纳凉,用浓重的福州话闲话家常。"依弟,听说你孙子考上大学了?""是咯是咯,考上福大,学计算机哩。"他们的对话里洋溢着自豪。偶尔有货轮鸣笛驶过,汽笛声在暮色中格外悠长。对岸的高楼渐次亮起灯火,倒映在江面上,随波摇曳,宛如散落的明珠。

说到福州的美食,最见其文化底蕴。在达明路夜市,我见识了"佛跳墙"的讲究。老师傅告诉我,正宗的佛跳墙要用陈年黄酒,煨制时间不能少于六个时辰。"海参要发得恰到好处,鲍鱼要片得薄如蝉翼..."他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匠人的光芒。但更让我难忘的,是巷口那家不起眼的锅边糊小店。清晨五点多,店主夫妇就开始忙碌,丈夫推着石磨磨米浆,妻子守着铁锅烙米皮。"依弟,第一次吃锅边糊吧?"老板娘见我驻足观望,热情招呼道,"要加什么料自己选。"台面上摆着新鲜的海蛎、虾米、香菇等配料。我选了海蛎和虾米,看着老板娘麻利地将食材倒入滚烫的高汤中。

在台江区的一条老巷,我遇见正在制作长寿面的林师傅。他家的面坊已经传了五代,木制的压面机上包浆厚重。"福州人做寿必吃长寿面,"林师傅边揉面团边说,"这面要擀得够长,一根不断,象征长命百岁。"只见他将面团反复折叠擀压,最后拉出的面条细如发丝却韧劲十足。案板上撒着番薯粉防粘,在晨光中泛起淡淡的金色。隔壁阿婆告诉我,吃长寿面时不能咬断,要"一吸到底",这是福州人过生日时最庄重的仪式。

更让我惊奇的是红酒面线的讲究。在仓山区的一家老作坊,老师傅向我展示用红曲米发酵的古老工艺。大陶缸里,红曲米与糯米正在静静发酵,散发出醇厚的酒香。"红酒面线要配鸭肉才正宗,"老师傅说着,从木柜里取出一捆捆细如丝的面线,"我们福州人坐月子必吃这个,补气血。"作坊后院里晒着成排的面线,在阳光下如同红色的琴弦。后来我在一家老字号尝到这道美食,红酒的醇香渗入每一根面线,鸭肉酥烂入味,汤头鲜甜回甘。

在探访福州传统时,我意外发现了线面这一独特面食。鼓西路上的一家夫妻店,老板娘正在表演线面的绝活——将面团搓成细条,两手翻飞间拉出万千银丝。"线面要过水七次,"她边操作边解释,"寓意七仙女下凡送福气。"煮好的线面盛在青花碗里,浇上虾油,撒上葱花,简朴中见真章。店里常客陈伯告诉我,福州人年初一必吃线面,叫"太平面",祈求一年顺遂。

福州人对节令的重视,在清明节的"菠菠粿"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清明前夕,我在南后街看见几位依姆正在制作这种绿色糕点。新鲜的菠菠菜榨汁和入糯米粉,包上豆沙或萝卜丝馅,垫上粽叶蒸制。"菠菠粿要趁热吃,"一位依姆递给我一个刚出锅的,"吃了眼睛亮,看事明。"翠绿的粿皮透着粽叶清香,咬开后甜咸交织,是春天的味道。

最富仪式感的当属"拗九粥"。在农历正月廿九这天,我受邀到当地朋友家过节。他母亲凌晨三点就起来熬粥,将糯米、红枣、桂圆等九种食材慢火炖煮。"这粥要送给长辈吃,叫'孝顺粥'。"朋友解释道。粥香弥漫的厨房里,我看见灶台上还摆着用线穿好的鸭蛋和太平面,都是拗九节必备的吉祥物。老人接过粥碗时眼含泪光的场景,让我明白了这个习俗背后的深意。

在连江县的渔村,我见识了"谢年"这一独特年俗。腊月廿四,家家户户在门前摆上"三牲五果",焚香祭拜。"这是谢天谢地谢海神,"老渔民林阿公告诉我,"感谢一年风调雨顺。"供桌上的黄鱼特别肥美,旁边还摆着自家酿的青红酒。祭拜结束后,全村人共享祭品,酒杯碰撞声中洋溢着对来年的期盼。

在上下杭历史街区,传统与现代奇妙地交融。百年老字号与新潮咖啡馆比邻而居,身着汉服的少年在古厝前拍照,白发老人用手机扫码购买鱼丸。一家老字号肉燕店的年轻掌柜告诉我,他正在尝试将传统肉燕做成速冻产品。"祖传的手艺不能丢,但也要跟上时代。"他说着,手上的擀面杖飞快转动,将肉燕皮擀得薄可透光。在琉球馆旧址,老艺人用福州特有的"评话"讲述现代故事,台下的观众有拄拐杖的老人,也有戴耳机的年轻人,都被精彩的表演吸引。

一个雨后的傍晚,我走进一家由古厝改造的书店。天井里的芭蕉叶上挂着水珠,老房子的木柱散发着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新书的油墨香。店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他说这栋房子是他祖父留下的。"以前是当铺,现在变成书店,也算是另一种'典当'吧。"他笑着说。书架上,福州地方志与外国文学并肩而立,角落里几个大学生正在轻声讨论。窗外,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打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离开福州前,我再次来到西湖公园。晨练的老人们打着福州特有的太极拳,动作如闽江水流般圆融连贯。一位身穿白色练功服的老者正在指导几个外国人:"要像水一样,柔中带刚。"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示范的动作却精准到位。湖畔的木棉树花开正艳,落英飘在水面,随波荡漾。坐在湖心亭里,望着对岸的省博物馆,那座仿古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而典雅。

福州这座城市,就像榕树一样深深扎根历史,又不断萌发新枝;如闽江水般包容万物,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它的灵魂,藏在茉莉茶香里,在榕树荫下,在那一声声"丫霸"的赞叹中。既恪守文化传统,又拥抱时代变化,在守正与创新间找到独特的平衡。

细雨又起,我收起笔记本,最后望了一眼烟雨中的榕城。那些温润的记忆,就像榕树的气根,已在我心中扎下。背包上的茉莉花早已枯萎,但余香犹存,恰似这座城市留给我的印象,历久弥新。在返程的列车上,我翻开笔记本,发现不知何时夹了一片榕树叶,叶脉清晰如这座城市的纹路,记录着光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