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华人”到“福州人”》
从“华人”到“福州人”
在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学生时,老师在课堂上教着一篇关于潮州人的文章,借此顺势问我们:“你们知道自己的籍贯吗?”
教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有的同学自信满满地说自己是福建人,有的说自己是客家人,还有的说自己是海南人。而当轮到我时,我毫不犹豫地站起来,说:“老师,我是华人!”
教室里一阵哄堂大笑,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心跳仿佛漏了一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脚趾头都想把鞋底扣穿。我赶紧坐下来,低着头,怎么也不敢抬头看人。那一刻,我只觉得自己被困在一团笑声中,进退不得。
放学铃一响,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回家,把这件“糗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妈妈。妈妈听完后竟也笑了出来。我气鼓鼓地问:“什么是籍贯?马来西亚不是只有华人、马来人和印度人吗?”
妈妈轻轻抚摸我的头发,耐心地说:“籍贯,是祖先来自哪里的意思。我们家是福州人,你的太曾祖父是从中国福州漂洋过海来到马来西亚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我从哪里来?
如今,我已步入高中,学会了更多知识,也开始对“身份”与“根”有了更深的理解。在历史课上,当老师讲到中国福建人南来马来西亚的故事时,我特别专注,内心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我渐渐明白,福州人在马来西亚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当时中国正值战乱频仍、民不聊生,许多福州人为了求生,毅然选择漂洋过海,踏上陌生的南洋土地。砂拉越的诗巫是最早的福州移民定居点之一,因为那里土地肥沃、资源丰富,成了福州人开荒务农、谋求新生的起点。他们种植胡椒、橡胶、稻米,用汗水换取温饱,慢慢发展出一个繁荣的社区。后来,有些福州人也在马来半岛的各地落脚,包括我家所在的地方。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开始主动上网查找有关马来西亚福州人的资料。出乎意料的是,我发现距离我们不远的实兆远,竟有“小福州”之称!这一发现让我兴奋不已。
原来,早在19世纪末,实兆远的甘文阁就是福州基督徒垦殖的发源地。在传教士的带领下,第一批福州人来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带着对信仰的执着与对生活的希望,开始艰难的开垦之路。当时的“牧师楼”既是教堂,也是社区的中心,许多垦民在遇到困难时都会前往寻求帮助。久而久之,这个地方也被称为“牧师楼”,成了福州文化的象征。
有一次学校假期,我特地和家人去了实兆远。我们参观了实兆远垦场博物馆,那里记录了福州移民的足迹与奋斗的历史。博物馆墙上挂满了泛黄的老照片,每一张照片仿佛都在述说着一段刻骨铭心的故事。尤其是一张张福州妇女在烈日下劳作的照片,让我不禁想象起当年祖辈们如何忍受酷热、语言不通、资源匮乏的重重困难。他们咬紧牙关,不仅保住了自己的信仰与文化,也为我们后代打下了安稳生活的根基。
实兆远除了历史深厚,还有一道道让我魂牵梦萦的福州美食。我最喜欢的就是光饼。它的外皮坚硬,需要用点力气才能咬动,但只要咬进内馅,那香喷喷的肉味就会在嘴里化开,令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每一口仿佛都在告诉我,这不仅是一种味道,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
还有一种叫“枕头包”的传统手工包子,个头大,形状方,软绵的外皮包裹着香甜的内馅。我最爱豆沙加花生的口味,甜而不腻,细腻绵密。妈妈常说,现在年轻人不愿意学这门手艺了,也许再过几十年,就真的只能在记忆里尝到这种味道。每次去实兆远,她总会买上几粒带回家,像是带回一份担忧,也是一份珍惜。
然而,作为福州人,我却不会说福州话——这成了我心中小小的遗憾。小时候生活在说福建话的小乡镇,耳濡目染之下,我自然学会了福建话,但福州话对我来说却是一门难以攻克的语言。它的发音复杂、语调奇特,就连简单的问候我都学得磕磕绊绊。至今,我只会说一句:“goloyang”(意思是“小孩子”),其他的就完全听不懂了。有时候听外婆打电话说福州话,我总觉得那是一种来自远方的声音,熟悉却又遥远。
也许,正因为听不懂,也说不来,我才更加渴望去探寻那份属于“福州人”的认同感。
我常常幻想,有一天我能真正踏上中国福州的土地,去看看那片曾经让祖辈们含泪告别的家园。也许在那里的古街老巷,我能看到先辈生活的影子;在正宗的福州小吃中,尝到熟悉却陌生的味道;在一次次的对话中,慢慢听懂那些我未曾掌握的语言。那时,我或许能真正理解,什么是“根”,什么是“血脉”,什么叫做“福州人”。
曾经,我因为不知道“籍贯”而闹出笑话;如今,我因为这份好奇,踏上了一段寻根之旅。从不知到热爱,从懵懂到理解,我逐渐明白,福州人,不仅仅是一个名词,它是一种血液中的记忆,是一段传承的延续,是我与祖先之间不可割舍的纽带。
我不再羞于回答自己的籍贯,相反,我感到骄傲。因为我是福州人,我是华人,我是马来西亚的一份子,更是历史与文化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