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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不断的光饼》

    《咬不断的光饼》

    多年后,我依旧怀念那在牙尖上咬不断的光饼。那韧劲十足的口感,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我与外婆的记忆紧紧相连。 

    外婆是个地道的福州人,能说一口流利的福州话,能做一手地道的福州菜。可惜在那个冠夫姓,入夫谱的年代,她的乡音和手艺都没能在儿女身上延续。外公是福建人,家里的规矩就像光饼的面团一样硬实。于是外婆硬是学会了新的方言,把自己揉进另一个家的面团里,就像她把葱末揉进光饼那样自然。

    我是在一个只说中文和英语的家庭里长大的,父母觉得方言不再重要,就像他们觉得手工光饼不如超市面包方便一样。

    直到二年级那年,父母工作变动,我被寄养在外婆家,这才打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每天放学,外婆就牵着我的手,带我在小镇的街巷间穿行。她是一台行走的翻译器,能用马来语和友族同胞打招呼,用福建话与邻居们寒暄,还能用中文和小朋友说笑。只不过,最让我着迷的,是她偶尔蹦出的那些柔软如糯米的音节——那是被尘封已久的福州话。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一天,却是让我终身难忘的一天。外婆带我拐进一条窄巷。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麦香与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店铺里,我看见她与店主用那种神秘的方言交谈,每个音节都裹着蜜糖般的温柔。

    “外婆,你在说什么啊?”

    “这是福州话。”

    “我想学!”“好啊。”

    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暖。木炭炉子前,老师傅正将面团啪地贴在炉壁上,动作利落得像在表演魔术。面团在高温下渐渐鼓胀,表皮泛起金黄的色泽,就像外婆说起福州话时发亮的眼睛。

    “这是光饼,”外婆指着炉子说,“有大葱馅的,也有叉烧馅的。”我毫不犹豫地喊道:“我都要!”

    外婆笑着从纸袋里取出一块光饼,粗糙的饼皮上还沾着炉灰。她用力掰开时,手臂上的青筋都显了出来。我看着那韧劲十足的面团,不禁为我的牙齿感到恐慌。

    见我害怕的模样,外婆哈哈大笑,把半块冒着热气的光饼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咬下去。第一口咬下去,光饼的韧劲让我的牙齿几乎要投降。第二口更用力时,炭火的焦香、面粉的甘甜、叉烧汁的鲜美在口中次第绽放。我像个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迫不及待地想要标记下每一处美味。

    巷子里的风铃叮当作响,我们站在路边分享着这份秘密的美味。外婆用福州话教我念“贡��(光饼)”,我笨拙的发音让店主笑得直不起腰。就在那个傍晚,我不仅学会了第一个福州词汇,更尝到了外婆深藏的乡愁。

    从此,每个放学后的傍晚都变成了一场美味的探险。外婆教我认识鱼丸的Q弹、锅边的爽滑、佛跳墙的醇厚。而我最爱的,始终是那需要用力才能咬断的光饼。

    如今外婆已经不在了,但每当我咬下一口光饼,仿佛又能听见她用福州话轻声说:“慢慢嚼,才能尝出面里的甜味。那些她没能传给子女的乡音与手艺,最终通过一块块光饼,悄悄地传承了下来。这韧劲十足的味道,不仅留在了我的舌尖,更刻进了我的血脉里。

    从此,外婆的乡愁再也咬不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