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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下旧梦》

榕下旧梦

    细雨霏霏福州正下着。榕树伫立在雨中滴翠如泪,仿佛为归人低语迎候。

    正逢拗九节,远在异乡的小满踏上了归家之路。下了飞机,坐上高铁,再步行十多分钟,穿过南后街的人群,她走进了三坊九巷的最深处,一条名为“安民巷”的小巷。那里有一间很老的红砖厝,老旧的门上高高挂着红灯笼,被雨水打湿一圈,门口一棵榕树,斑驳墙根下堆着几只老橘篮,几根竹篾歪歪扭扭地倚在墙角。屋檐下总挂着一串串香薰干花,空气里混着茉莉、艾草与旧木头的气味。熟悉得像一段梦没醒。

    奶奶还住在这里。“阿嫲,我归来咯!” 女孩顶着一口流利的福州话唤着她许久未见的外婆。

    此刻,厨房里传来锅盖翻动的声响,一道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

    “哎哟,我的满囝哦……你终于回来啦!

    外婆的声音自厨房传来,她正在蒸着黄米糕,是我儿时最喜爱的甜点。软糯香甜,咬一口满是童年的味道。黄米糕的香味随着水汽轻轻飘出厨房,扑鼻而来,温暖了她异地生活压抑已久的心。但就在这温柔的香气里,她的眼眶却忽然酸涩。

    她记起那些年节不能归家时,外婆一个人坐在灶台边,说着“没关系啦,满囝大咯,忙是应该的的声音也想起母亲转述外婆梦见她回来,梦里还一口一个“你吃饱未”。

    她轻轻放下行李,走进厨房。

    外婆还穿着旧围裙,发丝花白,却精神尚好。她用竹箅子一层层铺着黄米糕,一边念叨:“今朝拗九节,阿嫲知你定返来看我,我一早就蒸啦

    小满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了她。

    “我回来了,以后每年的这个季节我都随阿娘回来。

    外婆愣了一下,笑着拍拍她的手背,说:“嗯,你回来,家才是家。

    窗外雨仍未停。榕树枝叶低垂,像是为这场迟到的团圆送来静静祝福。

    曾经有人说,外婆是“旧时人”,总爱唱些怪异的调子,门前贴的春联不是大红,而是朱砂色的“福寿安康”。可小满觉得,外婆是这城市最温柔的记忆本身。

    小时候,她不懂福州文化,只觉得这城老、慢、热。夏日蚊子多,冬天冷得钻被窝也止不住打颤。她曾嘲笑奶奶的福州话,什么“伓会走”、“你去边咧”,根本听不懂,像外星语。

可长大后在异乡漂泊,回荡在耳边的不再是早市吆喝,也吃不到糯香的鱼丸,她才知道,那些“唠叨”的语言,不只是旧日方言,而是家乡留给她最深的牵挂。有一年,她带朋友回家,外婆不识生人,不多话,只在灶台煮了锅线面,烧一壶茉莉花茶。饭后,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榕树下的戏台边,点了一段闽剧唱段——《徐赛华》。朋友虽听不懂词,却听得出一种静谧的凄美。悄悄问小满:“你外婆唱戏时,眼睛里有故事

    小满点头。她知道,外婆年轻时学过戏,唱过旦角。她的青春不在电影院度过,而是躲在台后抹粉描眉,唱着一出出“有缘千里来相会”,在锣鼓中走过四季流年。

她一生未出过福州,却看尽凡尘。

    拗九节的夜晚,福州的月亮特别亮雨后,屋里热气腾腾,灶火明亮。

小满蹲在灶边帮外婆烧火,柴禾劈得细细的,火苗一跳一跳,像小时候她调皮的样子。锅里熬着拗九粥——用糯米、红豆、花生、桂圆、莲子煮成的甜粥,一勺搅下去,米香扑鼻,粥色粘稠。

    “小时候你最爱偷吃锅边焦米壳,我都假装没看到。” 外婆笑着说。

    “您哪是没看到,是故意留给我吃的。” 小满接话,她笑着,眼眶却红了。

    她看着灶火里跳跃的火红,忽然想起在外地独自过节的夜晚。那时,她穿着羽绒服站在出租屋窗前,听着手机里母亲转述的电话:“阿嫲今朝也煮拗九粥咯,她讲你小时候会边哭边吃。” 小满笑着应下,心却被回忆煮得绵绵软软。

    饭桌上,两人相对而坐。外婆舀了一大碗给她,轻轻说:“慢慢,热咧。

    小满低头喝了一口,甜得恰到好处。不仅是糖的甜,是回忆的甜,是归家的甜。

    饭后,她帮外婆收拾碗筷,屋内的灯光透出门缝,在巷口拉出一条温暖的影子。她忽然意识到,这世上有些味道,只属于“家”;有些节日,只在归来时才真正有意义。这一夜,屋外的声飒飒,榕叶纷纷掉落。树下的人儿紧紧贴着,述说着久远的故事。

    清晨,福州的天亮了。露珠在朝阳下晶莹剔透。榕树滴着水,空气中是泥土和草叶混合的清新。

    外婆起得早,在门口晒香囊。她将艾叶、丁香和薄荷装进丝绸布包,一针一线地缝着,仿佛在缝补一段老时光。“你小时候怕冷,我就给你缝一只,挂在胸前你就不咳嗽了。” 她轻声说。

    小满坐在榕树下,看着外婆忙碌的身影。那棵老榕树,根深叶茂、静默守候,却又生生不息,像极了外婆。小时候她常在树下骑竹马、摔跟头、拿竹签戳蚂蚁,玩得满头大汗。外婆坐在藤椅上扇着蒲扇,喊着:“慢点走,伓会跌倒咧!”她记得这声“伓会”——福州话里的“不”,是外婆最温柔的担心。隔壁邻居王婆婆来串门,一见小满就拉着她手说:“哎哟,你长大咯,伓认得咧。阿嫲整日讲你讲到老泪纵横。”外婆在一旁摆摆手,笑着说:“老人家嘛,总会念旧。”几位老街坊围坐在树下晒太阳、嗑瓜子、聊戏班子新招的青年。有人说闽剧现在都没人看了,小满却说:“我拍过纪录片给外头人看,他们都说福州的戏,像风吹榕叶,虽旧,却有味。”

    外婆听着,偷偷笑了。她轻轻拍了拍小满的手,说:

    “只要你记得,福州的调子,就不会断。”阳光洒落,榕叶轻晃,一只香囊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也悄悄晃进她心里。傍晚,小满站在榕树下,看着巷口的天一点一点染红。风从乌山吹来,掠过街头老茶摊,掠过香行门前摇曳的灯笼,也轻轻掠过她的鬓角。她将头靠在榕树上,闭上眼,静静听着风吹榕叶的沙沙声,耳畔仿佛又响起那熟悉的闽剧调子,绵长悠远:“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外婆在屋里哼着这段调子,一如年轻时那样。一字一音,仿佛要把一生唱尽,给这座老城听。这座城也静静地听着。它们没有喧嚣的霓虹,却藏着人间的细水长流。小满回头看了眼老厝,那扇朱红的门依旧开着,门上的灯也亮着,如同小时候一般,一直亮着。她明白,外婆守着的从来不是一间老,而是心中那份不曾中断的挂念;她的归来,也不止为了探亲,而是为了重新捡起一段,渐被时间吹散的根。

    那是福州的味道,是家乡的声音,是祖辈留在血脉里的温情。

    她轻声说:“福州,我回来了。但愿小满,事事如意而不过满。”

    人归福州,心有所依。榕城旧梦,延绵长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