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抹红糟香》
《一抹红糟香》
小时候的我,对吃这件事很挑剔,很固执。
最好没有塞牙缝的大块肉,嚼得腮帮子发酸还咽不下去、没有带辣味的料理,光是闻到就呛得眼泪直流。至于葱、姜、蒜那些配料,更是碰都不想碰——那股刺鼻的味道,简直是对嗅觉和味觉的双重酷刑。可有一天,妈妈端上一盘颜色红得几乎吓人的鸡肉,说:“来,吃红糟鸡。”
我盯着那盘诡异的红色鸡肉,筷子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盘子里的鸡,不是咖喱鸡,也不是番茄鸡,颜色却红得比它们还鲜艳,还带着一股复杂的味道——甜中藏着酒香,酒香里又透着一丝酸,像是发酵过头的甜酒酿的。我咽了咽口水,怀疑这是不是妈妈搞错了,把酿米酒的渣煮成美食了。
妈妈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这是你外婆教我煮的福州美食。”说着,她已经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内心满是嫌弃的我低头看着那块泛着油光还带着红色纱线的鸡肉。犹豫了半天,我小心翼翼地咬下第一口,温热的酱汁在舌尖炸开——先是甜,接着泛起酒香,最后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酸。我愣了一下,眉头随之慢慢缩紧。
“怪怪的。”我说。
妈妈不耐烦地说:“不要挑三拣四,有的吃就不错了。”
我没有回应,只在心里想着,这种菜肴,应该只属于大人。
它像一位神秘的客人,总在特定的日子造访。每逢节日,或是妈妈心情好,厨房才会飘出那股熟悉的“红酒味”。久而久之,我也从最初的抗拒,变成了挑着吃——专挑鸡腿,不要太多汁;只沾点酱,不要泡饭。
后来我常趴在厨房门框上,看妈妈把暗红色的糟粕倒进锅里。我不由自主地问她:“为什么你们那么喜欢这个啊?”
她说:“红糟是福州人的魂,小时候外婆做的时候,还会自己酿。整罐放在灶边,红通通的,看起来像辣椒酱,其实是糯米、米酒、南姜混在一起发酵的。味道怪,可煮出来的菜肴就有灵魂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抹红色不只染透了糯米,也慢慢渗进了我们的日子。某个寒冷的傍晚,妈妈端出一碗红糟面线。
“趁热吃,mi-sua凉了会糊。”我低头看着碗里细如发丝的面线,浸在那汪红艳艳的汤里,像极了外婆的红围裙。蒸汽模糊了视线,却让记忆越发清晰。我仿佛又站在外婆的老厨房里,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外婆系着那件红色却洗得发白的围裙,用长筷子搅动面线。阳光从百叶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那白了又染黑的发鬓上,落在门口大厅那尊观音像前。
那一刻,我终于懂了什么叫“有灵魂”的味道。不是惊艳的鲜,不是刺激的辣,而是这种——当舌尖触到面线的瞬间,回忆就自动在眼前铺展开来的魔力。
有时候,吃的不只是鸡、不是面,而是跟家人一起坐在饭桌旁的时光,是婆婆不急不慢搅锅的样子,是妈妈用福州口音念“面线”的轻轻一声‘mi-sua’。
福州,我没去过。但每当妈妈掀起锅盖,蒸汽裹着红糟的香味扑面而来时,我总觉得,那片陌生的土地,早已通过这一抹红色,悄悄融进了我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