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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味道》

记忆中的味道 

甑子上的蒸汽一圈圈往上冒,厨房玻璃早已模糊成一面雾帘。屋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芋头、虾米和炒香菇的香味,温热、饱满,像一只手,从胃里缓缓托起记忆,送回童年的厨房。

奶奶又在做芋粿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一边削芋头,一边用手背拭去额角的汗珠。动作缓慢却不含糊,每一块芋头都被削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多余的皮。

小时候最喜欢站在厨房那张矮凳子上看她做芋粿。那是一张旧得发亮的木凳,腿有些歪斜,只要一动就“吱呀”响个不停。我得小心翼翼地站稳,双手扶着桌子,探着头看锅里翻滚的热气,看她炒料、搅浆、蒸粿。

她做芋粿不用食谱,不看钟表,所有的配料、时间、火候,全凭经验。她的眼睛一看,手一捏,心里就知道够不够。芋头要切得细碎均匀,用清水泡去涩味;虾米和香菇要提前泡软、切丁,然后用小火慢慢炒出香气,再加入蒜头、葱头仔,一起爆香。

我站在旁边,闻着锅里的香味,忍不住咽口水。每次想伸筷子偷吃一点,她就会不动声色地挪开锅铲,但接着又会切下一块粿边塞给我,说:“吃吧,你最爱吃的。”我嘴里烫着,心里却热得像什么都要冒出来。

奶奶说芋粿一定要自己做才好吃,不能靠机器。每一块都是用手搅拌、用心感觉出来的。这样才能做出属于家的味道,属于记忆中的味道。

有一年,我在作文里写了《记忆中的味道》,写的就是芋粿。老师批语说“感情真挚”,可我知道,我写得还不够深。我没写出炒料时香味扑鼻的惊喜,没写出拌浆时手臂酸得发抖的坚持,也没写出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凳子,像是一块踏板,把我送进了厨房,也送进了记忆的深处。

厨房不大,但在我的记忆里,那是一个装满温柔和人情味的天地。奶奶每次做芋粿,总喜欢边做边哼一小段听不懂的旋律,音调轻轻的,断断续续,好像是她年少时的乡歌。她从不告诉我歌词的意思,只说:“这是小时候常唱的。”那些音节没有意义,却成了我记忆中最柔软的背景乐。

随着我长大,作业越来越多,补习班、考试、比赛填满了时间。再想站在厨房凳子上,似乎已经有点不好意思了。每次做芋粿,我都说“等下再来”,可等我真的走进厨房,锅已经关火,粿已经切好,奶奶只是淡淡地说:“我留了几块给你。”

她从来不责怪什么,也从来不多说什么,只是把每一件事默默做完,然后留下一点温热的部分给我。那不是责备,也不是等待,而是某种没有言语的体贴,一如那锅永远热着的芋粿。

有一次放学回来,我正好遇上奶奶往蒸甑里添水,水一倒进去,甑底立刻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蒸汽扑在她的脸上,眼镜起了雾,她却习惯性地一边用围裙擦,一边继续忙。我忽然意识到,她为我做芋粿已经很多年了,每一次蒸汽升腾,她也在一点点老去。

后来,我离开了奶奶家,去外地念书。那天清晨,奶奶起得比我还早,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早上。走之前,她把一盒芋粿塞进我背包,什么都没说。车子开动的时候,我透过窗,看见她站在门前,阳光斜照在她的额头上,满是皱纹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抬手,像往常一样。

在新的城市,节日将近的傍晚,我一个人走进便利店,看到货架上有盒装的“芋头糕”,外表方方正正,标签写着“传统手作”。我买了一盒,热了吃下去,咸味有了,糯劲也有,但就是没有那股“记忆中的味道”。

我开始想念厨房的蒸汽,想念那张旧木凳,想念炒锅的声音和蒸甑的白雾。我一边翻着相册里的照片,一边在纸上写下奶奶做芋粿的步骤:芋头切丁,炒料调味,粘米粉调水搅匀,上甑蒸熟……每一个动作都藏着她几十年的生活。

假期回家的第一件事,我没有先开行李,而是走进厨房。奶奶看见我,脸上浮现出笑容,连忙拉着我的手到厨房,指着芋粿说:“我刚做好的,快趁热吃。”芋粿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我们在小圆桌前坐下,她切下四方的芋粿,递来一块边角,说:“这块给你。”我接过来,咬下去,味道还是一样,只是感觉不一样了。

“奶奶我想学做芋粿。”我终于说出口。奶奶满脸慈祥地说:“好。”她站在一旁,用心地指导我把虾米炒香,把粉浆搅得细腻,看到我做错后,替我接过锅铲,示范一遍又一遍。我一鼓作气地说:“我会的。”她点点头,拿出锅铲递给我。

后来我终于也学会独自做芋粿。每次做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凳子。它还靠在厨房的角落,油漆剥落,木头发亮。我再也不需要踩上去才能看见锅里,但它好像还在等我,等那个小小的我,再一次站上去,睁大眼睛,看奶奶如何把一锅一锅芋粿做得有滋有味。

有时奶奶也会坐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来忙去。她不再多插手,只是静静看着,嘴角微翘,眼中是一种我很熟悉的光亮——骄傲,却不说出口。我知道,那是她把“记忆中的味道”慢慢交给了我的证明。

如今我每逢节日,也会自己做芋粿。无论人在哪里,无论厨房变得多现代、生活变得多快,我都不愿省略炒料这一步,不愿用机器搅浆,因为我知道,这道工序,是她留给我的“记忆中的味道”。

我做芋粿的样子,越来越像奶奶。朋友吃了都说:“咸香刚好,有恰到好处的香味。”我只是笑,不说话。因为我知道,那块芋粿,是属于童年的、属于厨房的、属于奶奶的味道。

而我,也还站在那张小小的凳子上,只不过,不再需要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