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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葱生花》

《青葱生花》 

我在吃速冻的福州鱼丸时,想起那个坐在榕树下,缓缓扇动蒲扇的老人。

我不爱吃葱花,外婆总说挑食不好,在煮我最爱的福州鱼丸时,总会撒上葱花。于是每当我想吃鱼丸时,便贼兮兮地围着外婆转,用笨拙的福州话问外婆家里还缺不缺葱花,然后第二天起个大早,拿走外婆压在漆器盒下的散钱,穿着外婆的木屐鞋就往小巷外的旧市场冲去。用外婆的福州话说,便是“阿妮仔又踢咧踢咧穿我木屐仔去老市咯!(那个小妮子又穿着我的木屐鞋咯哒咯哒去旧市场咯!)”

于是市场的大爷大娘每见到我,便叫我“小踢咧”,称我外婆为“老踢咧”。

我总是因为大爷大娘们说我外婆老跟他们斗嘴,借机让他们给我算便宜点,嘴上嚷着“我的外婆可不是‘老踢咧’,是‘大踢咧’!”

外婆做鱼丸总是慢悠悠的。慢悠悠地剔下鱼肉,慢悠悠地将鱼肉剁成鱼糜,慢悠悠地加入干淀粉,慢悠悠地将五花肉搅打成肉蓉,再慢悠悠加入调料。

每当到团鱼丸的步骤,外婆便会叫上我一块儿做。我总会趁外婆不注意,悄悄塞更多肉馅,直到被外婆发现后一顿说,才笑嘻嘻地应下不会再犯。有时候她看见了,却故意等到我得意忘形时,才一巴掌扇在我的手背上。

“坏踢咧!”

外婆家里挂着一幅抽象的书法字: “我不能舍弃天下人而顾一人。”

不同于林觉民烈士的悲壮深情,也不同于原作的决绝温柔,那副字的风格张扬。我偶尔看见外婆对着那幅字发呆,眉眼间充斥着些许思念和我看不懂的情绪。外婆对着那幅画叹气,转头见我,沉默了半响,又坚决地转过头面向那幅画。

“如果以后国家需要你,你也去吧。”

不知道外婆是在思念另一半,还是她的父亲。原来我看不懂的情绪是这样的,现在我看懂了,却依旧不知如何描述,大概那情绪太过沉重,我只能感受到一丝怅然。

旧市场的尽头有个角落连着一条巷,路很长,但沸腾的人声总能从里头传出来。每次我每次经过那里时,都会按耐不住拉着外婆一起去凑个热闹。外婆总嫌着太吵,却又在走到里面时,不由自主拉着我走过每一块砖瓦,把里头的故事讲给我听。

想起那时在那里遇到几个打扮靓丽的女孩,我不记得她们穿着什么样的古装,目光里只有那三把插在头发里的刀簪,当时却没想起来外婆家做工更为精细的三条簪,只当是自己与当下的潮流脱节,便收回目光,才发现外婆的目光也停在那里。

后来外婆停下侃侃而谈的言语,直到走到冰心的故居,想起她在散文里提到的三条簪,才听外婆说起过去每每危机到来时,三条簪便成了福州女子的防身工具。我问起外婆放在漆器盒里的三条簪,就见外婆扬起下巴,尾调上扬地回我一句 “我嘎哩放滴个那三把吶,嘎系嘎哩一代传一代传来嘎咧嘞!(我家里放的那三把呀,可是家里一代代传下来的呢!)”

至于那个漆器盒,依稀记得那时候外婆本躺在藤椅上昏昏欲睡,我问了外婆关于漆器盒的来历,外婆便很快坐起身,用同样骄傲的语气夸赞着福州曾经兴盛的漆器产业,也介绍着那个叫“脱胎漆器”的工艺,说是福州的骄傲。

现在我在与外婆隔着七个小时机程的国家,常年夏季,有时走在路上,便开始怀念过去在路上跳着走路,只为了快速走到榕树下遮荫,嘴里嚷着曾经与外婆坐在院子榕树下创的顺口溜的日子。

“榕树榕树长得快,

根扎地底不乱摆,

风吹不倒日晒不坏,

福州人情全靠它带。

有时我走在路上热的恍惚,仿佛能听见外婆说着”阮福州没啦榕树欸,热煞死人咯~(咱们福州没了榕树可不行哟,得热死个人咯!)”,便幻想马上回到外婆家,再穿着外婆的木屐鞋踢咧踢咧去旧市场买葱花,顺道与大爷大娘们斗嘴一番,回到家再帮外婆团鱼丸,然后坐在榕树下慢慢吃着福州鱼丸、喝着汤。

距离上次拉着外婆冲进巷子凑热闹的时间,双手已经装不下了。小踢咧早已长了一身大高个儿,穿不下大踢咧的木屐仔,也不讨厌吃葱花了。

偶然想起外婆鞋柜里总是空着的位子,外婆说那是给未来的小踢咧准备的,因为外婆说,有福之人,总得居有福之地。

我当然会回去,不是为了老街,也不是为了老鞋,只为了那个代表着被惦记的“福气”,直到有一天,外婆家再次传出那句“阿妮仔又踢咧踢咧穿我木屐仔去老市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