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的方言,说不尽的根》
《听不懂的方言,说不尽的根》
我出生在马来西亚霹雳州的一个小村子——莫珍歪,那里空气清新、民风淳朴,是个适合生活的地方。作为马来西亚华裔,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中国人的后代,可这“后代”两个字对我而言,始终像是标签而非血脉的牵引。虽然身上流着中国的血液,但我一直觉得,自己与中国并没有太深的关系。
童年时,我家里说的是华语。爸爸妈妈总说等我长大一点再学方言,所以小时候我对方言一窍不通。直到升上中学,公公突然郑重其事地对我说:“你已经长大了,得空时,是该学一学福州话了。”我心里一愣,还以为他说的是在华话上加重语调或改变发音,就随口答应了,没想到,这竟是“噩梦”的开始。
起初我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有一天,爸爸妈妈在家突然开始说我听不懂的话。我愣住了,像是被抛进一个陌生的世界。他们一边用方言交谈,一边刻意回避华话。我不甘心地问:“你们在说什么?”爸爸回答道:“这是你必须学习的福州话,我们福州人的语言。”
从那天起,我仿佛成了家中的“听力障碍者”。本是沟通桥梁的语言,却成了我与父母之间的单行道——我能用普通话表达我的情绪和疑问,他们却用我无法理解的词句回应。我越来越焦躁,甚至萌生了放弃的念头。
可父母语重心长地告诉我:“我们是福州人,就必须把老祖宗的语言和文化传承下去。再不学,将来你连跟祖先对话的能力都没有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不只是一种语言,更是一种责任,一种身份的延续。
为了安抚我,他们从最简单的词教起:“女做浓”是“你在干嘛”,“女谢咯没”是“你吃了吗?”。可这和普通话的差异之大,让我仿佛不是在学方言,而是在学一门外星语言。发音、语调、语序,全都不一样。我只能像鹦鹉般重复他们说过的话,进行填鸭式的死记硬背。
内心的挣扎让我开始对“福州”这两个字感到复杂。更令我惊讶的是,小时候最爱吃的“光饼”,竟然就是福州的传统特色小吃。这让我第一次对福州产生了兴趣。
有一天,我在公公家吃饭时,鼓起勇气问他:“公公,为什么我们会在马来西亚?为什么是福州人?”他放下筷子,语气低沉却坚定地说:“我们祖上是被英国人带来马来西亚挖锡矿的。那时日子苦,为了生计才离乡背井。除了福州人,还有福建人、广东人、客家人……只是这里福州的古田人比较多。”
公公望着窗外,继续说:“我让你学福州话,是因为方言在消失。现在科技发达了,年轻人都说华话、英语,没人愿意学老祖宗留下的语言。但方言不只是说话的工具,它是祖先的回声,是文化的载体。等我们老一辈走了,再没人会教,你们这一代若也放弃,传承就断了。”
听着公公这些话,我突然沉默了。原来我以为的“麻烦”,竟是几代人流离迁徙后的珍贵遗产。公公是个传统的人,什么习俗他都遵守。他告诉我,每年他都会回中国福州拜祖先。那里不像大城市那么喧嚣,是一个节奏缓慢、充满人情味的地方,生活简单但温暖。“福州人低调,但有骨气。”他说,“我们不炫耀,不张扬,但一旦认定了什么,就会坚持到底。”
看来,公公坚持的并不只是语言,而是对“家”的执着。对他而言,福州不是一个地名,而是一种根的象征。
慢慢地,我不再抗拒学习方言。尽管依旧觉得难,但我努力尝试把听不懂的句子变成自己的语言。某天,妈妈笑着对我说:“你终于不像在学外语了!”我也忍不住笑了。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这种语言,竟有一种熟悉的温度。
每一门语言都是一种文化的回声,而方言,是最贴近乡土、最贴近血缘的声音。福州话的每一个音节,都是我祖先生活过的痕迹。学习它,是我与他们对话的方式,也是我找回自我身份的一部分。福州话或许不会成为我最流利的语言,但它会成为我最珍视的声音。在每一个发音里,都有祖辈的记忆,有我寻找根的脚步声。如今我仍在学习福州话,仍然磕磕绊绊。但我知道这条路再难,也值得走下去。因为它通往的,不只是语言的掌握,更是一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