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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鼎边糊,会说话的味道》

 《外婆的鼎边糊,会说话的味道》

我小时候的记忆里,有一种味道是最温暖,最柔软,也最响亮。它不是糖果的甜,也不是炸鸡的香,而是一锅热气腾腾、咕噜作响的鼎边糊。那锅鼎边糊是我外婆煮的,也是我人生中最早的一堂福州话课。

每年回到老家,穿过弯弯的巷子,推开木门的那一刻,我总能闻到从厨房传来的那种熟悉的香气。米浆蒸的清香,虾米爆炒的咸香, 混合成独属于福州的味道。这时候外婆总会笑着迎出来,穿着围裙,一边拿着锅铲,一边用福州话说:“a nong 来吃鼎边糊啦,锅还热着咧!”

最早的时候,我一句福州话也不会,只觉得外婆讲得好听,却听不懂。她也不急,耐心地一边舀鼎边糊进碗,一边教我说:“ ‘呷’就是吃,‘a nong’是宝贝,” 外婆还说:“你就是外婆的 a nong(小宝贝)。”她还指着锅边告诉我: “ ‘鼎’ 就是锅,‘边’就是米浆,‘糊’是糊在锅边的米浆,鼎边糊就是锅边刷出来的糊。

我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吹着热气腾腾的糊,一边慢慢地学:“鼎——ding,边—— beng,糊——hou。”一口吃进嘴里,一口说出口,舌头还没咽下,耳朵就被她的笑声包围。福州话,就这样在一碗碗鼎边糊里,从她的口中流进我的耳朵,从我的嘴巴里发出来。

外婆做的鼎边糊,是从老一辈福州人的手艺。她总是用最传统的方法,用米浆现磨、用炭火慢煮,锅边一层层刷上去,一层层刮下来。她说这样做出来的米皮才够 Q、够弹、有锅气。汤底则是熬得透透的猪骨汤,加上虾米、香菇、木耳、芹菜,再洒上葱花、胡椒粉。味道淡中带香,香中带甜,甜中带咸,是只有福州人才懂得的层次感。

吃鼎边糊的时候,外婆总爱讲过去的事。 她说鼎边糊以前只有过年过节才吃得上,是最珍贵的东西;她还说,她小时候也是在奶奶的灶前,边看边学,边吃边记,就像现在教我一 样。她用福州话说:“一代传一代,这锅糊,煮的是汤,传的是情。”

后来我渐渐长大,要读书、考试、补习,和外婆见面的时间少了,说福州话的机会也少了。但每次回到老家,她还是会煮一锅热腾腾的鼎边糊等我。她的动作慢了,手有些颤,但她总坚持自己煮,不让别人代劳。她说:“我做的,你才会记得。”

直到有一次,我看着她站在灶前,米浆刷得不如从前顺,汤也有点溢,我终于主动走过去说:“阿嫲,我来刷,我会啦。”她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笑:“会讲福州话的 a nong,也会煮鼎边糊啦。”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鼎边糊不是普通的一道菜,它是我和外婆之间最深的羁绊,是我对福 州、对家庭、对语言的记忆。

我学会福州话,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在外婆不在的某一天,我还能靠 一口鼎边糊,想起她讲的每一句话。那是我此生最温暖的语言,是用米浆煮出来的方言,是会说话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