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与诗巫》
《福州与诗巫》
在东南沿海,有一座千年古城,闽江水绕,三山静立,人们亲切地称它——有福之州,福州。这里有烟火流转的古厝老街,有四季如诗的青山绿水,千百年来,山海相依,滋养着一代又一代温良淳朴的福州人。
但我的“福州”,并不只停留在故乡的山水间。远在婆罗洲,有一座小城,名唤诗巫,被誉为“海外小福州”。百年前,先辈漂洋过海,沿着拉让江畔扎根,把家乡的方言、味道、习俗,带到了这片雨林绿洲。
近年,诗巫也悄然改变。门前泥泞的老路化作笔直的柏油大道,木板老屋悄然隐去,高楼和商场次第而生。夜晚的拉让江灯火阑珊,中央市场翻新一新,但街头巷尾,那些挂在耳旁的福州方言,依然柔软了人心。新与旧交融,诗巫愈加热闹了,却始终藏着一抹故乡的气息。
走在诗巫的街头,总觉得这座城像一位温和的老人,悄悄把岁月藏进每个角落,不动声色地陪伴着每一代人成长。诗巫没有吉隆坡的繁华喧嚣,没有新加坡的冷峻高楼,却有自己从容的节奏和烟火的气息。清晨的街巷,总是被鱼丸汤和光饼香气唤醒的,早早开张的老茶店里,福州咖啡的苦香混着福州话的亲切,生活不紧不慢,像水流缓缓。
诗巫没有巍峨的山峰,没有广阔的海洋,拉让江是家乡的灵魂,江水浑黄壮阔,河风湿润,夕阳下,江面泛着金光,河风一吹,夹杂着湿润的暖意。码头灯火摇曳,船笛悠悠,像诉说着什么悠久的故事。街道不宽,小巷静谧,木板店铺简简单单,孩子们追着单车,老人在榕树下对弈闲聊,夜市摊贩的吆喝声、铁板烧的滋啦声,空气里混杂着烧烤的焦香和椰浆饭的甜香,满满的南洋味道。
家乡,我最难忘的,是那些藏在节日里的烟火气与温情,那些早已融入血脉的传统仪式。每逢农历新年,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街上早早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年味。大人们采买年货,孩子们提灯嬉闹,街头的一声声“恭喜发财”,不只是一句客套,更是盛满了对团圆的期盼。
我最怀念的,是每年冬至那一碗热腾腾的汤圆。奶奶总会提前手磨米浆,蒸汽氤氲中裹着芝麻花生的甜香,一口下去,仿佛整颗心都被温暖包围。每逢端午,诗巫的河道热闹非凡,龙舟竞渡是不可或缺的节目。岸边观众的欢呼声、老少皆齐聚一堂,为自己支持的队伍呐喊助威声震耳欲聋,拉让江上浪花翻涌,岸边欢呼沸腾,那是家乡独有的热血与团结时刻。
最动人的是那些老屋里的故事。爷爷坐在藤椅上,讲着小舟逆流的辛劳,讲着丛林里的惊险、岁月的坚韧和生活的不易。那时候我年纪尚小、又并非生在那段时期,因此听得似懂非懂,但长大后才明白,诗巫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平凡的家族背后,藏着多少艰辛与坚韧,多少漂洋过海却不改初心的血脉传承。
我记得那些无声的关心:生病时父母悄悄炖好的红枣炖蛋,考试时长辈们轻轻的叮嘱,街坊巷尾有人结婚时一整条巷子都跟着热闹。那时候,人和人之间没有太多防备,出门遇见熟人,一句问候语便能寒暄半天。家乡或许没有耀眼的繁华,但人们脸上的笑容总是实实在在的。
家乡的味道,是藏在骨子里的牵挂,越走越远,越难忘怀。诗巫的味道,不止于街头小吃,更藏在厨房炊烟里的烟火气。最难忘的,是那一锅红糟炖肉,酒香氤氲,红亮诱人,连墙壁都仿佛染上了温暖的色泽。一口酥软入喉,唤醒的从不是单纯的味蕾,而是满屋的笑声与团聚的温情。那种红糟的香气,后来我去了多少地方都再难找到一样的味道。
还有雨天的一碗咸糟面线,白白细细的米线在汤里翻滚,汤头混合着咸糟与胡椒的辛香,暖胃暖心,母亲细心端来的那一勺汤,总能抚平幼时的委屈,每逢重要节日或满月,家里必定煮上一大锅面线,寓意长长久久。福州锅边糊、炭香福州咖啡、炙热的光饼,家乡的味道简单却深刻,串起了一天的烟火,也连起了童年的回忆。
那是无法用食谱复刻的味道,是一想到便觉得温暖的故乡气息,不管走多远,只需一口,便瞬间回到了最柔软的时光里,那些童年记忆、温暖笑声和家人陪伴的画面,就像潮水般,一下子涌回心头。每一道菜,每一口小吃,都是一个家庭的味道,一段流传百年的乡愁。
福州,诗巫,我想对你们说:无论走多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始终属于你们。福州,那片未曾待过的故土,却深深刻进血脉。儿时常听人说“我们是福州人” ,哪怕隔着大海,福州话的音节总能唤起一种本能的亲切。三坊七巷、青石板路、巷口老榕树,我虽未亲临,却总觉得那里藏着属于我的一方乡愁。
诗巫,你是我真正成长的地方,我爱你胜过福州。你虽没有华丽繁华,没有耀眼灯火,却有最温暖的日常。清晨的干面、拉让江的晚风、街头巷尾的笑声,这些简单的美好成了我最深的牵挂。年少时我向往远方,后来才懂,最不舍的,原来是你最平凡的模样。
福州,是根;诗巫,是归途。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都能被尊重,不被时光遗忘,在岁月长河中,依旧留存着最原始的美好,最朴素的人情,以及那份独属于家乡的骄傲。不管我走到哪里,心底那份最纯粹的乡愁,都始终属于“有福之州”和“小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