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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不懂”的爱》

 《“听不懂”的爱》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有一种声音如同来自遥远星球的语言,既陌生又神秘,那便是我大伯口中的福州话。它像一把古老而生涩的钥匙,悄然打开了通往另一个文化世界的大门,却也在我与大伯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高墙。年幼的我听得一头雾水,只能用困惑的眼神望着他。他不会话,我们只能靠着肢体语言磕磕绊绊地沟通。然而,我最怕的,就是和他独处——因为一旦我没能准确领会他的意思,他便会劈头盖脸地一通大骂。虽然我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那凶神恶煞的面孔和激烈的语气,足以让我心惊胆战、手足无措。俗话说:“人最怕什么,什么就越容易发生。

    果然,那一年,命运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父亲临时被调往外地出差,母亲要陪同前往。原以为会举家搬迁,谁料,他们决定将我留在老家,由大伯照顾。一方面是考虑到我对新环境可能难以适应;另一方面,我在原来的学校已经建立起友谊,父母也担心我孤单。可对我而言,与大伯生活,简直是噩梦的开始。我无法想象,要如何和一个“语言不通”的人朝夕相处。

    搬到大伯家的第一天,我便尝尽了苦头。他要我打扫卫生、做家务,可我完全听不懂。有一次他说“去洗衣服”,我却误以为他说“吃饭”,满心欢喜地坐在桌边等着开饭,结果自然逃不过一顿臭骂。他以为我故意偷懒,认为我是不懂事、懒惰的孩子;而我,只是被困在语言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幸运的是,时间是一位温柔的调解人。他渐渐学会了“吃饭”这两个字的普通话发音,我也一点一滴开始听懂“洗衣服”的福州话。虽说依旧磕磕绊绊,但沟通已不再像最初那般令人沮丧。只是不得不说,福州话的复杂程度恐怕不亚于我那只有三十分的马来文,甚至更棘手。

    父母不在身边,我生活中的大事小事,都只能依赖大伯。他成了我的监护人、照顾者,甚至也成了学校与我之间的桥梁。也正因此,闹出了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

    记得有一次,我的课本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我翻遍了整个书包,满脸焦急。这时,一位同学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小声说:“我刚才看到阿伟在你座位那边,还翻了你的书包。”我听后血往上涌,冲过去质问阿伟。两个少年火气一上来,三言两语没说几句,拳头便先动了起来。结果自然是——被老师请家长。

    听到“请家长”三个字,我心头顿时“咯噔”一下,冷汗直冒。大伯不会讲话,去学校沟通可怎么办?可事已至此,已没有退路。我硬着头皮,在去学校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培训”大伯,教他几句最基本的应对台词,比如“他是误会”“不是故意打架”“以后会注意”等。大伯似懂非懂地点头,神情中写满了迷茫和焦虑。

    走进办公室,我尽量用最简单的词语向老师解释事情的经过,而大伯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正当我心急如焚之际,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正是我那本“失踪”的课本。原来有位好心同学在食堂捡到后,交给了老师保管。而那位“爆料”的同学,不过是和我开了个恶作剧的玩笑。

    事情水落石出后,我为自己的冲动懊悔不已,低头承认了打架的错误。老师严厉训斥了我和阿伟,并要我们回教室,表示之后会单独和家长沟通。我心里一沉,大伯可没有“备用台词”,要怎么应对老师接下来的谈话?

    那天回家,我一边着急一边好奇,迫不及待想知道老师到底和大伯说了些什么。在我磕磕绊绊的福州话和大伯夸张的比手画脚下,真相终于揭晓——原来,老师竟是一位地地道道的福州人!他与大伯谈得十分投缘,不但顺利讲清楚了整件事情,还“顺带”了解了我平日的学习态度与表现。于是,大伯也“乘胜追击”,狠狠教育了我一番,并郑重地为我制定了一份“学习计划”,其中最特别的一项,赫然写着:“学福州话”。

    看到这几个字,我心头一震。也许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自己和这门古老方言的缘分,才刚刚开始。

    如今,大伯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话,而我,也能够自如地操着福州话与他聊天、打趣、争论。曾经那条被语言隔绝的沟通之路,如今已变得宽敞而明亮。福州话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声调与词语,而成了我们之间最深的心灵纽带,是理解与陪伴的见证。

    每当在街头巷尾听见有人讲福州话,我的心便不由自主泛起一股温热的涟漪——那是一种熟悉的温度,一种属于家、属于记忆、属于亲情的深刻印记。它让我想起那个曾经面目狰狞、如今笑容可掬的大伯,也让我忆起我们之间从误解走向理解,从隔阂走向亲密的点滴过往。

    有人说:“一种语言,能引你走进一生的走廊。”对我而言,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一座桥梁,连接着人与人、心与心的距离。它让我们学会倾听、学会理解、学会包容。而我,正是在这段与福州话的交往中,悄然走进了成长的长廊,也更深刻地走进了亲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