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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红酒面线的记忆》

    《一碗红酒面线的记忆》

    低头,街道满是树影斑驳;抬头,天空澄澈,微风轻拂脸颊。大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我伫立在街道旁,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却恍惚间仿佛又听见阿嬷的呼唤:“阿雯,炖厝吓(音译:回家吃面了)

    街道两旁的墙壁早已斑驳脱漆,青苔爬满角落,像极了岁月刻下的皱纹。我蹲下身,指尖触碰那些潮湿的痕迹,忽然想起小时候总爱用指甲去抠那一层层的青绿苔藓。每当这时,阿嬷总会用福州话斥我一句:“哎,拉渣(肮脏)”如今,连那熟悉的呵斥声都成了奢侈的回忆。

    街角那家面档还在,只是招牌已被油烟熏得油腻发黄。多年不见,老板的背又驼了许多,眼神也不如从前清亮。他忙得不可开交,抽空抬头望我,眼中突然一亮:“诶,是……阿真家的孙?”我霎时像被鱼刺卡住喉咙,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他已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来回走动、身姿挺拔的老板,如今步伐缓慢,颤巍巍地舀出一碗红酒面线。酒红色的汤中浮着肉和鸡蛋,热气氤氲,不只模糊了我的镜片,也将思绪拉回从前。

    阿嬷是福州人,小时候最爱带我来这里吃面。那时的我吃得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停念着“好吃好吃”。从那刻起,我便记住了这碗红酒面线的味道。即使后来尝遍各家面档,却始终找不回那熟悉的滋味,也许是因为,那碗面里藏着的,不只是调味料,更是我与阿嬷共同的记忆。

    “你阿嬷以前常说我家的面不够味,可还是常来。”老板笑着摇头,“后来我重新调了配方,只是她没来得及再尝一次。”他话语轻轻的,却藏不住语气中那点点惋惜。

    傍晚时分,我在家附近的公园漫步,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仿佛也将童年的光影晕染开来。阿嬷过去总爱在这时候带我来公园散步,她和邻居“小姐妹”们坐在石凳上聊天,而我则在一旁玩泥沙、与其他孩子追逐嬉戏。回家路上,她总是牵着我的小手,一边哼着童谣,一边慢慢走回去。

    如今,我坐在同一个石凳上,看茉莉花瓣随风飘落,像极了她梳头时掉下的白发。白发越来越多,她便开始自己染发,用陶瓷碗盛着黑乎乎的染膏,一层一层往头上刷。染膏从鬓角流至耳后,她随手一抹,反在脸上拖出一道更深的痕。“阿雯,帮我看一下,后面还有没有白头发?”她曾这样对我说。我踮起脚尖,拨开她黏腻的发丝,却总发现那些白发怎么也染不尽。那一缕缕白发,就像她一生的操劳与牺牲,怎么也遮盖不住。

    天色渐暗,我缓缓走进小巷。老家在前段时间已卖给他人,如今正被围起盖着新的房子。未来,那里又会住进谁家的孩子?他们是否也会在深夜里被蚊虫叮醒?是否也会喜欢那家店的红酒面线?又是否也会在一个黄昏时分,突然想起一位老人的声音与一个熟悉的家?

    一阵风吹过,带来巴刹的鱼腥味,还有我身上的茉莉香。这,就是家乡的味道。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影子被拉得老长,慢慢与记忆中那个扎着短发的小女孩重叠。

    月光悄悄爬上屋檐,我轻轻哼起阿嬷教我的童谣:“月光光,照厅堂……”童谣的尾音飘进夜色里,与壁虎、青蛙的叫声交织在一起。老树沙沙作响,像极了阿嬷那把扫帚扫地的声音。

    时光荏苒,街道拓宽了,邻居搬走了,阿嬷也走了。只有我还站在那条曾经奔跑过的小巷里,发现连风,也仿佛不再如从前般温柔了。但家乡,从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它是心灵深处的灯塔,是我灵魂的一部分。只要心中还响着阿嬷的童谣,这片土地就始终是我回得去的地方。纵使老街终将改头换面,阿嬷的叮咛依旧如月光般温柔,照亮我人生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