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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遇福州》

《簪遇福州》

在暑假的开端被父母送去福州,要求我与没见过面的小姨磨合上一阵,我自然是不愿。飞机摇摇晃晃在天上飞了4个小时又15分钟,落地厦门机场后又得紧赶慢赶地奔向驶往福州的火车站,坐上绿皮火车后也没再留有容我反抗的余地。我百无聊赖的翻着手机,下载列表内的影片早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闭着眼睛甚至还能背得出内容,父母将我送上车后也溜之大吉,只留下我在这人声鼎沸的火车车厢内,摇头晃脑得不知该干些什么。我撇了撇嘴,偏头看向窗外不断呼啸而过的景色,思绪却渐渐飘远。

小姨,这个身份对于我而言太过陌生了。唯一印象是乡里乡亲口中的 “非遗传承人”。忽的,冷冰冰的播报声携着火车逐渐减缓的速度在车厢里响起,我这才匆匆收回思绪,从架子上拿了行李便匆匆往外赶去。

传说中的小姨就倚在火车站旁等着,见面后也不管我认不认识她便直接上手拎走了我的行李,若不是看见那张与外婆有几分相像的面庞,或许我真会当场喊出“小偷”二字。她走在前头,我便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细细打量着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马尾挂在脑后,面庞姣好,一开口却是浓重的福州腔调,属实让我不太适应。

“这两天旅游旺季,我客人多了去了,你要去哪自个儿打算,什么三坊七巷、烟台山……又或者说,你要不要试试学学非遗?”她笑嘻嘻地转过头来,我愣了一会儿,不知该答复些什么 。“三条簪知道不?”我摇头,她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着“那红楼梦总知道吧,里头那《姽婳词》可出名了,那句丁香……”“丁香结子芙蓉绦,不系明珠系宝刀!”我抢答道。她狡黠一笑“这就对了嘛…你妈妈可是说你见多识广,哪能不认识这玩意儿呢?”一聊起三条簪,她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话匣子打开了,人也变得鲜活许多,看上去倒真有点30岁青年的样子。

“三条簪,又称‘三把刀’,据传明代嘉靖年间,福建沿海倭寇横行。为防身御敌,福州女子将短小锋利的铁器做成发簪,穿插在发髻里。分别盘髻于后脑,正左及正右,一把为国;一把为家;一把为己。”我盯着搜索引擎上弹出的说明,对着这个非遗的认知又多上了些许。她看着我不断查找资料的样子,倒是笑出声来“你又不是来上历史课的,何必这么拘谨,搞得我像是什么古板老教师似的。”我忙将手机收起,面颊后知后觉地浮上一抹红晕。

我从小便不是个心灵手巧的孩子——纸星星到我手里就成了正五边形;让我编辫子我能编成两个粗粗的马尾辫;美术课让折纸我也总能半途“失踪”,全靠同学拔刀相助才得以勉强交上作品。因此,在听到小姨让我明天去给她打下手,给客人盘发时我更是不可置信。看着我震惊的眼神,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指着后方的头模“别紧张,今天有一整天的时间给你慢慢练。”我摸了摸鼻子,还是决定硬着头皮试一试,万一就和小姨说的一样,试一试就成功了呢?

小姨先给我示范了一次:手指耍杂戏似的在头模上飞舞一番,不多时一个完美的发髻就大功告成。我接过发绳,却怎么盘都盘不好——不是太高,就是太低;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再不然就是根本不成形,扎成了个“四不像”。我有些气馁,手中的假发也悄悄乱成一团。许是实在不忍心,小姨也没再让我学下去,用泡好的热茶替换了我手中的假发。

“我初学三条簪的时候,有三十几个师兄妹,跟着一个老师傅学,到第二年却只剩下十个了;第三年四个;到最后学成的也就我和一位师姐。”她慢悠悠地说道。我有些不解,难不成他们都与我一般笨拙,连最基础的盘发都学不会?她似是看透我心中所想,笑出声来。“是,单是盘发我们就学了整整一年,要做到每次都与范本上的相像,还得保证盘出的发髻能恰恰好将三条簪的美展现出来,哪那么轻松?后来有人说我们这是伤风败俗,也有人暗讽我们日后连饭都吃不起,能坚持下两人,都已经算得上是千载难逢。”她依旧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云淡风轻地语气好似讲过的根本不是她,或许该说是每一位“非遗传承人”长久以来所遭遇的困苦。 

“但,恰因如此,当双手真正握上三条簪的那一刻,我好似真真切切瞧见了千百年前女性的勇敢与坚毅。无论千百年前的她们,还是如今的我们,都义无反顾地踏上这趟隐喻着未知的征途,而我们将其称作——女性群星闪耀时。”我看见她深色眸子中流转过的光彩、微扬的嘴角,和那股藏匿在生命最尽头,声嘶力竭喊着坚持的勇气。“她确实如外婆所说的那般,不屈不挠,坚韧不拔。”我自顾自想着。

她正了正神色,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重新提了问:

“如果说此前你并不清楚,那现在,你是否依然愿意留下来,还是选择以自己的方式,来体会这座‘榕’著称的城市里所蕴含的文化色彩? 

最终,我还是没选择留下来帮忙,而是选择从当地人口中了解三条簪。

机缘巧合之下,我还真找到了一名老师傅愿意与我分享。她没和我多说什么,只是拿出一本相册,让我独自体会。相册说不上厚,薄薄几张相纸便已经是这项非遗的全数身家。照片里,她们有的眼神坚毅;有的喜笑颜开;有的不苟言笑,但无一例外,她们头上都有着三条簪的身影。 

我到底没在福州待上多久,短短一个星期便与这座城市告别,回到故土。偶然间,我再次在书店看见了三条簪的身影。不同的是,这次是从书籍里。在《故乡的风采中》,作者冰心写道:“她们皮肤白皙,乌黑的头 发上插着上左右三条刀刃般雪亮的银簪子。”

我们都将三条簪当作是时代遗留下来的武器,是女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不屈。但如今,她们或许早已脱离了“武器”这一定义。它们被视作是文化的传承,镶嵌在“非遗”栏目中耀眼的一页。曾经那些锐利的刀刃也融成了现代的装饰,以另一种方式,继续诉说着女性的力量与勇敢。

福州福州,有福之洲。那些千百年前男性誓死为国家拼搏时撒下的鲜血是福;而女性为御敌,义无反顾在发丝中藏入三把刀 时,那微微洒落的发丝,同样也是福祉的象征。

它们不曾出声,她们声势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