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荫戏韵》
《榕荫戏韵》- 俞芷怡
戏台红绸翻卷时,大红的衣摆扫过台板,扬起细碎的尘。绣在袍角的龙凤,眼珠是点漆的黑,在顶灯映照下,竟像要从缎面上挣脱出来,目光灼灼地落向台下 —— 闽剧的魂,原是藏在这一眼千年的注视里。福州方言的唱词裹着水袖的风荡开来,那独特的腔韵,不似别处的浓艳,倒带着几分温润的雅,像三坊七巷里淌过的溪水,清冽里浸着岁月的稠。
幼时随父母游福州,便是在这样的戏院里,第一次被这方戏台摄了魂。台上人执扇轻摇,腕子一转,扇面展开如蝶翼振翅;忽而蹙眉垂眸,念白里裹着三分嗔七分怨,千般情绪都在眼角眉梢流转。那唱腔更是熨帖,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却又带着福州话特有的婉转,不疾不徐地漫过耳际,让人忽然懂了何为 “不生典雅”—— 原是把风骨藏在了烟火气里。
那些台上的水袖翻飞,总让我想起另一处更亲切的 “戏台”。爷爷家门前的老榕树下,浓荫匝地,便是他的天地。爷爷是个痴恋闽剧的人,哪怕台下只有我一个小观众,他也会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戏服,认真地开嗓、亮相。他曾抚着我的头说,闽剧的魂在 “手眼身步心”:手指兰花状是娇羞,眼波流转是情意,身段俯仰是风骨,台步轻挪是岁月,而心头的热,才是撑得起这一切的底气。
那时的榕树下,总飘着他的戏腔。长枪在他手中划出银亮的弧线,逗腔、江湖调、洋歌调轮番响起,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私语。他爱与我对戏,一句 “月光光,照厅堂” 刚落,我便捏着嗓子用福州话接下 “月娘娘,笑微微”,唱得荒腔走板,他却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比阳光更暖的光。如今想来,那些被蝉鸣和戏腔填满的午后,原是他在悄悄把闽剧的种子,种进了我心里。
岁月如戏台上的锣鼓点,敲得仓促。转眼我已长大,再走过那座熟悉的戏台,台上依旧水袖翻飞,龙凤袍角依旧耀眼,可榕树下那道挥舞长枪的身影,却再也寻不见了。只有他留下的那杆长枪,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木纹里还浸着当年的汗香。
直到我自己站上戏台的那天,握着那杆枪,忽然懂了爷爷说的 “心”。当唱到 “挥戈破阵” 处,枪尖抖出的花,竟与记忆里榕树下的弧度重合;念白时的抑扬,也悄然染上了他的腔调。台下掌声雷动时,我仿佛看见爷爷就坐在第一排,正像当年那样,笑着朝我点头。终场时,所有演员并肩鞠躬,大红幕布缓缓落下,闽剧的韵脚却在我心头愈发清晰 —— 原来所谓传承,便是让他的戏腔,借着我的喉,继续在时光里流淌。
后台卸妆时,指尖抚过鬓角的贴片,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孩童的戏腔,咿咿呀呀唱着 “月光光”。抬头望去,老榕树的影子正斜斜映在墙上,像极了爷爷当年站过的模样。风穿过巷口,把那缕未散的戏韵,送向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