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的福州》
在马来西亚的婆罗洲岛上,有一座被浓浓福州味包围的小城,名叫诗巫。阳光从椰林穿透进来,斑驳地洒落在木板屋前的红砖地面上。巷尾飘来鼎边糊的米香,街口老铺还在卖着热气腾腾的光饼。对别人来说,福州可能是遥远中国东南的一座城市;但对我来说,福州,是一种文化、一段传承、一种牵动心弦的味道——它就藏在诗巫的日常里,就藏在我奶奶的厨房里。
年少时,我并不明白“福州人”的身份意味着什么。直到那一天,奶奶在厨房里叫我帮她“刮米浆”,我才第一次真正地“走进”了我家族的福州世界。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厨房的窗户开着,阳光正好,奶奶的身影在灶台前晃动。她说:“来,我教你做鼎边糊。”我应声跑进厨房,看见她已经泡好了一大盆米,正在细细地研磨,准备做那一锅家乡味。她边搅边说:“这不是普通的粥,这是我们福州人过日子的‘魂’。”
奶奶用的是传统的鼎边糊铁锅,锅边薄如纸的米浆沿着锅沿缓缓流下,一圈一圈形成半透明的面片,如玉如雪。她手脚麻利,我却笨手笨脚,弄得米浆四处乱滴。她笑了笑,用手轻拍我额头:“做人跟煮鼎边糊一样,要慢慢来,急不来,感情也一样。”那一刻,我看着她皱纹爬满的脸庞,突然觉得,她就像这锅里的米浆,看似平凡无奇,却是岁月和智慧的沉淀。那锅鼎边糊煮好了,奶奶加入木耳、红萝卜丝、干贝、香菇、虾米,再淋上少许麻油。她把第一碗端给我:“尝尝,看你会不会煮出家乡的味道。”
我接过那碗冒着热气的鼎边糊,喝下第一口,满嘴都是浓浓的米香和海味,但更让我感动的是,那一口里藏着家的味道,还有奶奶的爱。俗话说:“长辈一碗汤,胜过千金方。”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食物不只是用来填饱肚子,更是用来传情达意的。奶奶不识字,但她用手艺教会了我:什么是福州人,什么是家,什么是根。
在诗巫,福州人生活简朴、勤劳而坚韧。街坊之间讲的,依然是那带着浓浓口音的福州话;市场里卖的,是代代传下来的传统小吃。福州光饼、面线糊、米糕、炒米粉,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尤其是过年过节,福州人的“仪式感”从不马虎。春节包红糟肉、冬至搓汤圆、清明节拜祖坟,代代相传。这些传统,就像屋檐下晾晒的腊肉,看似陈旧,却是温暖的生活符号。父亲常说:“吃的是饭,念的却是祖宗;讲的是方言,传的却是根骨。”而我在长大的过程中,慢慢体会到这句话的分量。是啊,正是这些平凡的福州习俗,才构成了我们家族不变的根脉。
每当亲戚从外地回诗巫,奶奶总会说:“先来一碗红糟鸡面线,洗洗风尘。”福州面线细长、柔韧,是祝福、是思念、也是生活的细腻表达。还有红糟酒、福州鱼丸、咸菜炖猪肚,这些菜背后藏着的,不只是味道,还有故事。比如红糟,是用红曲米发酵制成,颜色艳红如玉。奶奶说:“我们福州人,不怕日头晒、不怕雨水打,就怕日子没味道。”这句老话,她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福州文化讲究“勤、俭、诚、敬”,也讲究“家和万事兴”。在我心中,这不仅是老一辈的教导,更是他们用一生践行出来的价值观。那些用双手包出的鱼丸,用耐心熬煮的红糟汤,都是他们对生活的敬意。
很多人问我:你有没有去过真正的福州?我摇头一笑,说:“我每天都在福州。”因为福州不是地理意义上的城市,而是精神上的家园。在奶奶的话语里,在母亲做饭的味道里,在祖先留下的每一个节日、每一道菜、每一声方言里——我听见了福州,看见了福州,也活在福州。亲情如水,润物无声。就像一句福州俗语说的:“亲人是树根,走得再远也牵着你。”而我,无论去到哪里,心中那口鼎边糊的香气,永远飘不散。
我心中的福州,是一碗面线里交织的温情,是一块光饼里咀嚼出的岁月,是一锅鼎边糊里浓缩的亲情与文化。奶奶的一句“慢慢来”,不只是做菜的方法,更是生活的智慧。如今奶奶年纪大了,做菜动作慢了许多,但每次她喊我进厨房时,我依然欣然前往。因为我知道,那不仅是煮饭做菜的时刻,更是心灵贴近的时光。她在传承福州的味道,而我,在传承她的爱。福州,是家的方向,是文化的归属,是我心灵最柔软的港湾。
我心中的福州,不在远方,就在我和奶奶一起煮鼎边糊的那个下午——炉火温暖,米香升腾,亲情绵长,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