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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的意义》

月光下的童谣轻轻唤醒沉睡的记忆,"月光光,照厅堂..."外婆用福州话哼唱的旋律,像一缕游丝缠绕在我十五岁的梦境里。马来西亚诗巫这座被称为"小福州"的南洋城镇,处处都镌刻着福州的印记。清晨鼎边糊升腾的米香,黄昏时分闽剧悠扬的唱腔,老建筑上斑驳的马鞍墙,这些散落的记忆碎片如同闽江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静静等待着被拾起的那一刻。

去年仲夏,怀揣着对外婆口中故乡的向往,我终于踏上了寻根之旅。当飞机降落在长乐国际机场,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与诗巫截然不同的咸腥气息。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让我想起外婆常说的话:"福州的风里,藏着三坊七巷的书香和闽江的渔歌。"那一刻,我仿佛听见了血脉深处的呼唤。

达道路的老字号早餐店里,老师傅正在制作鼎边糊。他手腕轻轻一转,米浆便沿着铁锅边缘流淌成一道优美的白色弧线。九十秒后,这道弧线凝结成半透明的薄片,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叫'鼎边起舞',"老师傅笑着说,"你们诗巫的'鼎边糊',就是从这'舞步'里学来的。"这让我想起诗巫中央市场的阿婆,她总说真正的鼎边糊要有"三魂七魄":米魂、火魄、水魂、虾魄......站在福州的老店里,我才恍然大悟,这些代代相传的口诀,原来都深深刻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

漫步在三坊七巷,马鞍墙在夕阳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我的手指抚过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墙砖,突然在某个转角处停住——这里的排水沟走向,竟与诗巫老家天井里的如出一辙。导游轻声告诉我:"当年下南洋的工匠,把整个福州的建筑密码都带走了。"在南后街的"同利肉燕"老铺,第四代传人陈师傅正在展示"肉燕"的制作技艺。他手中的木槌起落间,猪肉渐渐变成能透光的薄翼。"这叫'三不沾'技艺,"他解释道,"不沾板、不沾手、不沾刀。"这让我想起诗巫的"扁肉",原来都是同一个文化基因开出的不同花朵。

衣锦坊的老茶馆里,林老先生的福州评话正说到精彩处。虽然听不懂方言,但那抑扬顿挫的声调,让我想起诗巫庙会上听到的闽剧唱段。"六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就是这样说话的,"表演结束后,林老先生感慨道,"你们在马来西亚保留的闽剧,是这棵老树上长出的新枝。"在福建省博物馆的"福州十邑"展区,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上,诗巫的坐标被特别标注。展柜里陈列着当年华侨带走的物品:一本光绪年间的家谱、一把油纸伞、几封已经泛黄的家书......这些静默的物件,诉说着比文字更深刻的文化迁徙故事。

清晨的闽江公园里,七十岁的郑师傅正在教授"福州地术拳"。他的身后,一群穿着校服的少年认真地模仿着他的动作。"这套拳法有五百岁了,"郑师傅告诉我,"但现在打拳的孩子,将来可能是程序员,是科学家。"乘船夜游闽江时,两岸璀璨的灯光在江面上投下流动的星河。导游指着正在建设的跨江大桥说:"施工时发现了明清码头遗址,现在成了水下博物馆。"这让我想起诗巫的拉让江,同样的江河,却承载着不同时空的故事。

鼓山涌泉寺里,住持带我看了"南洋华侨捐建碑"。碑文清晰记载着民国八年,诗巫华商捐资修缮大殿的往事。"佛门不说远近,"住持意味深长地说,"只看心在何处。"大殿前,几位印尼华侨正在用夹杂着马来语的福州话交谈,这奇妙的语言混合,恰如文化的交融与传承。临行前,我在台江区找到了外婆常说的"青年会"旧址。这栋一九二六年的建筑前,一位卖麦芽糖的老伯说:"每天都有像你这样的孩子来找根。"他递给我的麦芽糖,甜中带着微微的焦苦,像极了乡愁的滋味。

当飞机缓缓升空,我从舷窗俯瞰这座被闽江环抱的城市。那些在诗巫听过的传说、尝过的味道、看过的建筑,此刻都有了真实的坐标。我突然明白,福州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一个文化符号,是四百万海外福州人共同的精神原乡。回马来西亚后,我把从福州带回的茉莉花茶送给外婆。她捧着茶包深深吸气,泪水突然涌出:"就是这个香味,和我十二岁离开时闻到的一模一样。"这一刻,我似乎触摸到了文化的本质——它就像茉莉花香,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穿越时空,直抵心灵。

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我们这一代华侨子弟注定要在多重文化间穿梭。但正如闽江终要入海,文化的河流也终将在某个时刻找到归宿。十五岁的我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这种羁绊的深意,但我知道,这次寻根之旅播下的种子,终将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开花结果。福州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是我们的根,更在于它让我们明白,文化的传承就像闽江之水,奔流不息,永远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