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渡海》
榕根渡海
砂拉越美里的长屋静卧在雨林深处,湿热的夜晚常飘荡着伊班族悠远的口弦琴声。我依偎在祖父身边,摇曳的油灯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庞,他用一种我尚不能完全理解、却莫名感到亲切的古老语言,讲述着遥远的故事。那音节圆润而温暖,如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我年幼的心田——福州话。这陌生的语言成了我懵懂世界里第一道通往血脉源头的微光,无声地牵引着我,开始了一场溯流而上的漫长寻根之旅。
我的家,是长屋群落里一座氤氲着独特气息的小岛。祖母灶台升腾的烟火气中,永远弥漫着红糟那醇厚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虾油独特的咸鲜,这成了我生命中最熟悉的气息。看她灵巧的双手在案板间翻飞,变魔术般捧出酥脆的光饼、弹滑的鱼丸,每一口都是唤醒沉睡基因的密码。祖父摇着蒲扇的傍晚,是他专属的课堂,他用浓重的古田腔,一遍遍教我吟唱:“真鸟囝,啄菠菠,三岁孩儿会唱歌……” 那质朴温厚的调子,如同故乡榕树垂落的坚韧气根,在我心深处悄然扎下。纵使身处婆罗洲腹地,那来自闽江之畔的坚韧脉络,早已在我血脉里无声延伸。
长屋外的世界宽广而喧闹,学校里回荡着马来语、英语,还有伊班小伙伴的欢声笑语。然而,每当回到家中那方小小的天地,福州话的溪流便重新将我温柔包裹。父母总是执拗地坚持用乡音交谈,仿佛那是维系我们与看不见的根之间最坚韧的纽带。我清晰地记得,初学福州话时那笨拙的发音曾引来同伴善意的哄笑,羞赧的红云爬上脸颊。可祖母粗糙温暖的手掌轻抚我的头顶,只说了一句:“莫怕,这是阿公阿嬷的腔调,也是你的。” 那份坚持,在我心中刻下了最初的印记:我来自远方,我属于那片名叫福州的海岸。
终于盼来了随父母回到祖籍地的日子。当我双脚踏上福州三坊七巷湿润的青石板路,那些在祖父故事里模糊飘渺的传说,骤然变得可触可感。指尖抚过斑驳马头墙上精雕细琢的飞檐翘角,仿佛能触摸到时光沉淀的厚重;坊巷深处飘来的茉莉花茶幽香,沁入肺腑,像久违的呼吸。在祖屋幽静的厅堂里,父亲恭敬地展开泛黄卷曲的族谱。我屏息凝视着那些墨色书写的、遥远而陌生的名字,指尖拂过冰凉的纸页,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骤然在胸腔里奔涌、激荡。原来那些在砂拉越长屋里反复吟唱的童谣、灶台飘散的香气,并非无根的浮萍,它们所有的根须,都深深扎在这片温热坚实的土地之下,此刻与我血脉中的呼唤产生了奇妙的共振。
从福州归来,我带回的不仅是对故乡轮廓的清晰认知,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在美里街道喧闹的元宵庙会上,我第一次鼓起勇气,用尚显稚嫩但坚定的福州话,为社区的阿公阿嬷们唱起了“真鸟囝”。当那熟悉的旋律在异乡的灯火中流淌,我看见许多沧桑的眼中闪动着惊喜和欣慰的泪光。那泪水,像无声的鼓励,让我明白自己守护的不仅仅是一种语言,更是无数漂泊灵魂赖以慰藉的乡音家园。每逢家中重要的节庆,祖母的红糟鳗鱼、佛跳墙的馥郁香气,成了仪式里不可或缺的图腾。当伊班族的朋友们受邀而来,好奇地品尝这些来自我血脉源头的滋味,我便会用福州话向他们讲述祖先漂洋过海的壮阔史诗——那些坚韧的根须,如何跨越重洋,在婆罗洲的土壤里顽强地扎下。
成长的路并非坦途。外界的喧嚣浪潮时刻拍打着我的文化堤岸,也曾有过短暂的迷失,觉得那些古老的方言与习俗似乎成了不合时宜的负担。然而,一次在美里老街的旧书店里,指尖意外触碰到一本纸质脆薄、竖排繁体的福州歌仔册。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些熟悉的字音如潮水般涌来,祖父吟唱过的调子瞬间在耳边复活。那一刻,巨大的暖流将我包裹,仿佛无数先辈的手穿越时空,轻轻按在我的肩头。我紧紧攥着那本小册子,如同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自那时起,守护这份独特遗产的信念,在我心中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临别福州前,祖父默默带着我走到村口那株盘根错节、遮天蔽日的古榕树下。他粗糙的手掌抚过虬劲的树干,然后仔细地折下一小段带着气根的枝条,郑重地放入我掌心:“带去砂拉越,种下。看到它,就记得根在哪里。” 回到美里,我将那截枝条小心翼翼地种在家门前。
时光流转,当年孱弱的幼苗,如今已亭亭如盖。它垂落的无数气根,如同无数坚韧的触手,执着地探向大地深处,努力汲取养分,撑起一片浓荫。每当站在树下,仰望着它在婆罗洲炽烈的阳光下奋力舒展的枝叶,我便清晰地看到自己生命的隐喻:我们这些被季风与海浪带到异乡的种子,纵然远离了故土的母树,也必将在新的土地上深深扎根。
我们以新的姿态拥抱异域的水土,却始终向着同一个方向——那血脉源头的方向,倔强地生长。终有一天,这繁茂的枝叶也将成为一片独特的风景,而那深埋地下的根脉,永远清晰地指向故乡的晨昏——因为榕根纵使渡重洋,千缠百绕总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