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年味》
在福州人的传统习俗中,每逢节庆,总要准备“三牲”来祭拜祖先,祈求一家人四季平安、风调雨顺。“三牲”是指三种不同的荤食,对讲究的家庭来说,可能是整只烤乳猪、烧鸡烧鸭等丰盛祭品;但我们家则另辟蹊径,用一碗自家手工包制的福州鱼丸,分成三碗,象征三牲,端上祖先台。有人说,福州鱼丸圆滚滚的样子象征着团圆与圆满,味道虽朴实,却包含家人之间最厚重的情感。祖先们也不是常常都能“吃”到这道美食,必须等到除夕夜。我家的“厨神”奶奶会亲自准备这道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十分考功夫的福州鱼丸。
它和一般市售的鱼丸不一样,口感比外面卖的鱼丸要更弹牙鲜香,汤头也比一般的更加甘甜。我想这是因为奶奶做鱼丸有自己独到的功夫,又用了“神秘食谱”来调味。奶奶从鱼丸的最初一步——挑鱼——就亲力亲为。她会到临海的早市,专挑当天现捞的马鲛鱼,再将鱼肉剔骨去刺,反复捶打成细腻的鱼浆,加入地瓜粉、盐水,手工搓出一颗颗圆滚滚的鱼丸。奶奶说,福州鱼丸要好吃,关键是鱼浆要打得细而不烂,馅料要包进猪肉丁,煮的时候火候也要拿捏得精准。
每到除夕这天,奶奶就起个大早,洗净鱼肉、剁碎猪肉、调配馅料,一颗颗地搓着、包着,煮好后再分成三碗,一碗鱼丸代表一牲,端上祖先台,点香膜拜祖先,过了十分钟才端上餐桌。因此,这道年复一年出现的鱼丸汤,是我家团圆饭最令人期待的“重头戏”,代表着农历新年拉开序幕,也是我们家中“年味”的象征。一家人围着圆桌,听着收音机播放刘德华的《恭喜发财》等贺岁曲吃团圆饭,是我童年对于新年最深刻的回忆。
但自从十二岁那年的除夕,我就再也没看到团圆饭上熟悉的鱼丸汤了。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一家从新村老家搬到城市的公寓里,厨房小得挤不下第二个人,没有空间做鱼浆、打鱼泥;一方面是因为奶奶年岁已高,手指头因为风湿而愈来愈常酸痛,膝关节的退化也使她不再能久站。福州鱼丸的烹饪步骤讲究细节,即使奶奶想从买现成鱼丸的回来煮,我们也不想让她老人家再操劳了。团圆饭上的鱼丸变成了鱼翅汤,虽然看着高大上,却没什么“年味”,怎么都比不上那碗看起来朴实无华的鱼丸汤。
直到今年的新年,奶奶突然买了条马鲛鱼回来,把我拉到厨房,说要把福州鱼丸的“秘密食谱”传授给我。我虽然不擅长烹饪,但若跟着奶奶的指示一步步慢慢来,也能做出一些还算可口的菜。奶奶在一旁告诉我步骤,以及一些烹饪时要注意的细节,还时不时上手帮我。“鱼浆一定要反复捶打才够劲道,馅料要剁得细细的,包的时候记得先沾点水才不会裂开……” “汤里不能加味精,要用鱼骨熬汤才甘甜。”福州鱼丸做起来并不容易,我一开始有些手忙脚乱,但有了奶奶的不断叮咛和帮助,我最后还是成功把它端上餐桌了。
我舀起一颗鱼丸咬下去,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和奶奶做的差得远,但是餐桌上这些年空着的缺角,却在此刻被填满了。填上空缺的不是我做的福州鱼丸,不是外卖的山珍海味,而是奶奶把食谱传授给我的过程中,我再次看见了傍晚在厨房里忙前忙后,但听见我们夸她是“厨神”时,忍不住骄傲的奶奶。我好久没有看见她下厨房的身影了,以致于我觉得少了年味的新年,是多么空虚乏味。这次,我又再次看见奶奶骄傲的表情,只不过不是因为其他人对她厨艺的夸赞,而是对她的孙女做得远不及她的福州鱼丸感到发自内心的自豪。
今年的团圆饭,我重新感受到了久违的年味。原来一直以来,“年味”的由来不是那碗福州鱼丸,而是家中那位祈求一家四季平安健康,日夜挂念我们有没有吃好每顿饭、默默守护团圆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