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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鱼丸汤》

我从未到过福州。

这似乎是个悖论。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福州人的血液,舌尖上跳跃着福州话的韵律,耳畔常响起"依伯""依姆"的亲切称呼,可我确实从未踏足过那座被闽江环抱的古城。我的福州,是诗巫老街鱼丸店里升腾的白雾,是祖父酒后哼唱的闽剧片段,是母亲用红糟腌制排骨时瓷盆碰撞的清脆声响。

林记鱼丸的玻璃柜台上总是凝结着水珠。老板阿公操着一口带着南洋腔调的福州话,见我进门便笑出满脸皱纹:"依弟,今天吃什么?"我总是点同样的食物——一碗鱼丸汤,一碟光饼。鱼丸是用海鳗鱼肉反复捶打成茸,包裹着猪肉馅,在沸水中翻滚如白玉珍珠。光饼坚硬如祖父故事里戚继光将军士兵的干粮,需要掰碎泡在汤里,吸饱汤汁后才显出其独特风味。

"这手艺是从福州传来的。"阿公用抹布擦着手,"我父亲说,当年诗巫刚开埠时,福州人思念家乡的江鱼,就用海鱼仿制。"他忽然压低声音:"现在年轻人都去卖时髦饮品了,谁还愿意花时间捶打鱼茸?"玻璃柜映出他佝偻的身影,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祖父的书柜里有本《福州风物志》,牛皮纸封面已经卷边。我常翻到"拗九节"那章,看插图中老人坐在甜粥前的画面。五岁那年拗九节,祖父清早把我叫醒,神秘地端来一碗桂圆粥。"在福州,年轻人这天要煮粥孝敬长辈。"他摸着我的头,"我们反着来,阿公疼孙子。"粥太甜,甜味黏在牙齿上一上午。第二年拗九节前,他突发心梗离世,那碗粥成了永远的回忆。

母亲的红糟排骨是家族传奇。她总说真正的红糟该用福州青红酒的酒糟,但在诗巫只能用本地米酒糟代替。每当她往瓷盆里倒入暗红色糟泥时,厨房就弥漫起微酸的酒香,让我想起雨季发霉的旧书。蒸好的排骨,绯红色渗入肉纹,像是从内部透出的晚霞。去年表姐从福州寄来正宗青红糟,母亲做完却说味道不对。"可能水不一样,"她盯着发黑的糟料,"闽江的水哪是诗巫的拉让江能比的?"

学校华文学会办过福州话比赛。我苦练三天祖父教的童谣《月光光》,上台却卡在发音上。评委林老师赛后找我:"声调不对,这个字要念得轻一些。"她眼睛突然亮起来,"我祖籍福州台江,你知道台江旧时叫'南台'吗?"我们站在走廊聊到日落,她描述的中亭街花灯在我脑中变成诗巫元宵节的灯海。

去年雨季,老城区淹水,林记鱼丸停业半月。水退后我去探望,见阿公正从塑料箱里抢救发霉的光饼模具。"这些是我父亲亲手刻的,"他摸着霉斑,"现在福州都用机器生产了。"我帮他擦拭模具,木纹里嵌着的面粉渣簌簌掉落,像时间的尘埃。

上个月母亲整理旧物,翻出祖父的移民文件。泛黄的纸上写着"1912年自闽清县启程",船名处墨迹已晕开。我突然明白,那艘蒸汽船载来的不仅是我的祖先,还有鱼丸的配方、拗九节的习俗、红糟的制法——这些文化种子在异乡土地上生根发芽,结出与故土相似又不同的果实。

如今诗巫的福州后裔中,能说流利福州话的越来越少。现代饮品取代了传统小吃,年轻人更熟悉异国美食。但我仍会在重要日子祭拜祖先,用福州话默念祖父教的祷词;会在笔记本上画"福"字纹样,临摹自那本旧书;会在深夜煮一碗鱼丸汤,对着蒸汽想象闽江上的晨雾。

或许我记忆中的福州从未真实存在。它是先辈用乡愁构筑的精神家园,是代代相传的改良食谱,是多种语言交织中的方言碎片。但当我咬破鱼丸,肉汁迸溅的瞬间,确有什么穿越时空,从闽江两岸的炊烟里,准确抵达了我的味蕾。

这大概就是文化的生命力——它像光饼般坚实,经得起远洋跋涉;又像红糟般富有感染力,能融入异乡水土;最终成为这碗鱼丸汤,虽用他乡食材,却能在袅袅热气中,蒸腾出最纯粹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