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让江畔的榕语声》
《拉让江畔的榕语声》
我以为,我的舌尖属于广宁。它熟悉云吞面汤底里大地鱼的鲜,习惯了老火靓汤在喉间温润的回甘。当我踏在砂拉越诗巫的大地上,拉让江浑黄的江水映入眼帘时,我才发觉,自己像一滴被错投的墨,即将晕染进一片全然陌生的宣纸里。
人们称诗巫为“小福州”,但这三个字最初于我,只是一个冰冷的地名。真正的疏离感,是听觉上的。在这座被拉让江水环抱的城市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坚硬而急促的方言。它像无数看不见的石子,不断敲打着我的耳膜,却不留下一丝能被理解的痕迹。在咖啡店,那被称为“榕语”的福州话,在食客与老板间构筑起一座无形的城池,而我,就是那个站在城外,手足无措的旅人。我能看懂菜单上“干盘面”的字样,却无法捕捉老板娘高声招呼中那一星半点的热络,只能在喧嚣中,将自己缩成一座沉默的孤岛。
那段日子,我最常吃的,便是干盘面。并非出于钟爱,而是它最简单,用手指一点菜单便能完成交流。 一碗面上桌,白净的面条蜷伏在盘底,被几滴酱油和猪油浸润,再撒上几片薄薄的叉烧。我用筷子将它拌开,每一次搅动,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孤独的仪式。我咀嚼着它,仿佛也在咀嚼着这座城市的性格——质朴,坚韧,甚至有些不解风情的固执。这味道,无法慰藉一个广宁人的乡愁,却也正因它的单调,让我开始留意起周遭其他的声色与气味,比如,那缕时常飘过街角、带着炭火焦香的味道。
顺着那缕香气寻去,我第一次站在了林伯的光饼摊前。他总在烟熏火燎中忙碌,见我这个生面孔,也只是抬头瞥了一眼,并未多言。我学着当地人的样子,买下两个滚烫的光饼。它的外壳被炭火烤得焦脆,内里却异常柔韧。久而久之,林伯才会在递给我光饼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华语问一句:“还是两个?”
一天午后,一场骤雨将我困在饼摊的帆布棚下。雨水敲打着铁皮屋顶,叮当作响,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林伯收了摊,坐在小凳上,用一块布细细擦拭着那口跟随他多年的烤炉。炉膛中残余的炭火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颗疲惫却不肯熄灭的心脏。我望着林伯,向他诉说了我的隔阂感,那种身处同胞之中却如同异类的孤独。
林伯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低头,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口冰冷的烤炉。雨水顺着帆布棚的边缘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棚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哔剥”声。
“我刚跟我阿爸来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仿佛在对自己说话,“也和你一样。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一句马来话都不会讲,福州话也说得不地道,带着唐山老家的口音。每天最怕的,就是去店里买东西。”
他的目光望向炉膛里那点微弱的红光,眼神变得悠远。“我阿爸就让我学做光饼。他说,你把心思都放在面团上,就不会去想那些烦心事了。面团揉得好,饼才会有嚼劲;火候控制得好,饼才会外脆里韧。你把它做好了,不用你开口,饼的香味会替你说话。”
他顿了顿,拿起一块布,轻轻擦拭着炉门上一个不起眼的划痕。“这口炉,比你年纪都大。刚开始,我总是烤不好,不是焦了就是不熟。有一次急了,还烫伤了手。”他伸出略带斑点的手背,上面果然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这里哭。我阿爸没骂我,就递给我一个他烤的光饼,和我说:‘孩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也烤不出好光饼。这福州话也一样,听着急,其实最有耐心。你慢慢听,慢慢学,就像这炉火,看着烈,其实最讲究一个‘文’字。’”
林伯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我,眼中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后来我才明白,我阿爸不是在教我做饼,他是在教我怎么在这里扎下根。你看这饼,硬邦邦的,但你掰开,里头是软的,是热的。我们福州人,还有这里的很多人,心里都藏着这么一份热乎气。只是有时候,外面那层壳,需要一点时间和耐心,才能焐热。”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默默地将一个还有余温的光饼递给我。我接过,那份温热从掌心传来,仿佛带着林伯几十年的岁月。我咬了一口,那股又硬又烫的滋味,第一次没有呛到我,而是从舌尖一直暖到了胃里。
那以后,林伯的饼摊成了我最常去的地方。摊子周围,福州话依旧像涨潮时的江水,喧闹、奔放。我还是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争什么,但这声音不再是一堵冰冷的墙,反而像一床暖烘烘的旧棉被,带着阳光和烟火的气息,将我妥帖地裹在其中。
我接过林伯递来的光饼,掰开,白色的蒸汽混着麦香涌了出来。我的舌尖,还记得广宁汤水的鲜,却也从此,贪恋上了这口炭火烤出的、粗糙又实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