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里的故乡》

《照片里的故乡》

“各位旅客，您好，航班已安全抵达目的地，请携带好随身行李，依次有序下机。感谢您的乘坐，祝您旅途愉快。”

耳边响起这句冰冷而熟悉的广播时，我都还有一种不真实感，不敢想象不过是短短的十四个小时，我就到了奶奶念叨了大半辈子爷爷的故乡——福州。这是自爷爷去世后，我第一次来到爷爷的故乡。因为，奶奶去世了。

  奶奶走的那天，天灰得不像话。屋外下着倾盆大雨，好像连天都在为奶奶的去世惋惜，亲戚们都在堂屋忙进忙出。我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厨房门口，望着水泥地上斑驳的雨点不发一语。

据与奶奶同住的姑姑说，奶奶走得很安静，没有挣扎，没有留话。只是枕头旁放着一张泛黄，布满划痕的照片，是她和爷爷年轻时站在福州的三坊七巷前，看起来是他们二人刚恋爱时拍的，两人站得很近，笑得特别轻松，眼里是对对方浓浓的爱意。是光看照片，就可以感受到两人间的幸福的程度。

  我出生在马来西亚，从小到大，关于“福州”这个城市的记忆几乎为零。爷爷在大概我五六岁的时候就去世了，连我曾经与他一起去过福州的事情都是妈妈告诉我的。奶奶也很少在家里提起他。我们问起，她只说：“你爷爷是福州人，年轻时候家穷，漂到这里来，后来就再没回去过。”奶奶的言语间尽是冷淡，所以当我向看那张照片上的划痕时，我下意识以为是奶奶故意划的。可姑姑告诉我，那是奶奶一遍一遍的抚摸，手上的老茧在照片上划出的思念的痕迹。我的心震动了一下，这是有多么想念，有多少次的抚摸，才会在照片上留下这样的痕迹啊。

  葬礼结束后，我跟爸妈提出，我想去一趟福州，去看看爷爷生活过的地方。爸妈望着我，似乎在下某种决心。我知道他们在顾虑什么，这个假期过完，我会迎来分班考，这不单单是一场考试，更决定了我的未来要往哪个方向前进。最后，爸爸咬咬牙，同意了，但是只去三天。我想，三天也足够了，我只是想代替奶奶去看看她和爷爷的曾经，至少，奶奶走后，他们的回忆不会永远被时间藏起来，至少还有我记着。

  于是一个星期后，我们一家三口坐上了去福州的飞机。我透过窗户望出去，云层像一床被掀开的旧棉被，柔软却遮不住下方起伏的山川与斑驳的土地。我在天上俯瞰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天很晴，空气干净，像是为这一场“见面”特意准备的仪式。

  福州远比我想象中热闹。高楼林立，地铁穿行，人来人往。爸爸妈妈打了车，去了三坊七巷，那张照片的拍摄地。

  我们照着照片，找到了奶奶他们拍照的地方。我们一家三口站在乌黑的老砖墙下，我看出奶奶留下的那张旧照片，对比着每一个门楼，每一个细节。照片上爷爷奶奶身后的那家老宅还在，只是门口已经变成了茶文化展厅。我没进去，就站在外头看了很久，像是在透过时光缝隙，看爷爷年轻时候的模样。

  爷爷大概也跟我现在一样高，站在这条巷子里，穿着普通的粗布衫，或许正在想着怎样离开这里、怎么带着奶奶去过另一种更好生活。而如今，我们一家三口却反着走了回来。

  我在巷子口吃了一碗拌面，是奶奶的日记里提到过的。她说那是她和爷爷初次约会时吃的，细细的线面拌着猪油、酱油和葱花，香得让人眼眶发热，令人回味无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做的拌面，竟与我眼前的这碗拌面的味道相差无几。原来那就是福州的味道。

  晚上，我们住在一间靠近鼓楼的小旅馆。睡前无聊，我拿出了奶奶的日记本，看到她写着：“今天他牵了我的手，在榕树下对我说要一生一世不分开。刚说完，一阵风就吹了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我们悄悄作证。那一刻，我真的很开心。”看着泛黄的纸上字迹工整的字体，我忽然很想在天亮后，去看看榕树。

  第二天，我向爸妈提议去了西湖公园。走进去，迎面便是一片榕树林。那些榕树枝干粗壮，根系交错，像一张张坚韧的网，深深扎进湿润的土壤。垂下的气根随风轻摆，像在耳语着古老的故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路上，仿佛时间也被轻轻过滤，慢了下来。

  树下的长椅还留着昨日落下的叶子，湖面映出树影婆娑。我站在一棵榕树下，望着倒映着绿意的西湖，忽然觉得，奶奶或许也曾和爷爷并肩，看着这片水光树影发呆。那一刻，时光折叠，我穿过时间的缝隙，回到了他们年轻的岁月里，了解他们从前的故事。

  两天一晃而过，仿佛有人偷偷按下了快进键，让我没有时间去好好看看爷爷的故乡。最后一天，我去了福州郊区的一个村落。姑姑说爷爷小时候给他们讲故事时，说过他年轻时就住在那一带。我们打了辆车，司机大哥很自来熟，听我们说要去那，问：“那是你的老家啊？现在年轻人很少回去了。毕竟太偏僻了，好不容易走出去，哪里还愿意回去呢？”我们只是笑笑，不发一语。

  车子从平坦的柏油路慢慢驶进乡间小路，从窗外望出去，出了连绵彼伏的山川，还有车子两旁矮矮的白墙老屋，墙上有些裂缝，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正值晴天，农人冒着烈日在田里晒稻谷。村口是一棵巨大的榕树，枝干粗壮，像无数只手臂伸向四面八方。树下有张石桌和几条长凳，正好被那棵榕树挡住，一个老奶奶正坐着发呆，旁边还有两个小孩在玩沙。

  我和爸爸妈妈走过去坐下，听着鸟叫和风吹树叶的声音。老奶奶看我们从村外来，热情的说：“坐了那么久的车，累了吧。喝点茶吧。”明明素不相识，可她还是热情的招待了我们，正应了奶奶日记里写的那句：“福州人嘴上说着随便，心里却装着满满的热情和体己。”

  我看着那两个玩沙的小孩，好像透过他们看到了爷爷小时和朋友玩乐的样子。我不知道爷爷小时候是不是也在这棵榕树下玩耍。又或许他也像我一样仰头望着树枝，幻想着有一天能走得很远。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回来看这一切是对的。十几年了，奶奶总说想要爸爸带她回来，却一直没回过这里，但她用一张照片，把我引了回来。

  回去前，我们又去了一趟三坊七巷。到爷爷奶奶拍照的地方，我让爸妈摆了一样的姿势。随着相机“咔哒”一声，我仿佛看到了爷爷奶奶的影子与爸爸妈妈重叠。我拿着爷爷奶奶的照片，请路人替我们一家拍了一张照。这一刻，我们一家人穿越时光。

从这一刻开始，我知道，这段旅程并不只是为了“回来替奶奶看看”，更像是一次替爷爷奶奶把情感传承的旅程。

我想，我还会再来，带着我的家人们，拿着我和爸爸妈妈带着爷爷奶奶的照片拍的那张照片再拍一次，为了不忘记，为了将这段爷爷奶奶的故事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