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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根》

    《惜根》

    站在福州长乐机场出口处,恍然如梦——福州,这与我素未谋面的故乡,此时竟在脚下,万千心绪如潮奔涌。童年时,“福州”二字不过是一段含糊的福州话,是厨房里飘出的云吞香气,是长辈口中那些为生计闯荡南洋的艰辛故事。那时我未曾想过,故乡二字,原来早已如同看不见的根须,无声无息、牢牢地缠缚住了我的心。

    2024年4月中旬,我来到了我祖祖辈辈的故乡,我走在福州三坊七巷那被岁月踩得光滑的青石板上。两旁古厝林立,马鞍墙的曲线如同凝固的历史,默默守护着深宅里层层叠叠的故事。距三坊七巷北侧入口不远,一栋坐西朝东的三进大院居住过林、谢两家。踏入一扇虚掩的门扉,我来到了林觉民烈士的故居,那篇感人至深的《与妻书》复制品悬挂在墙上,读着它我依然能够感受到林觉民就义前写下此书的心境。

    行赴闽清刘氏宗祠,这座历经沧桑的深宅大院,已被时光打磨得温润而凝重,轻抚那斑驳却依然坚固的木门,指尖划过岁月留下的沟壑,仿佛触到了家族跳动的脉搏。宅院里天井幽然,一株百年老榕树盘踞一角,虬枝苍劲,气根垂悬如老者长须,执着地扎进脚下的泥土,欲将整片天空也揽入怀中——原来生命可以这般坚韧,纵使飘零半生,也终须寻得一方厚土安放灵魂,于离乱中抱守根本。站在祖宅的心脏地带,看着家族长辈的名字被刻在大门匾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归属感油然而生——原来我的根,如此具体,如此厚重,早已深深扎进这片土地。

    其后,我也流连于上下杭的旧时商埠,触摸过斑驳的旧墙砖石;在美食街的热闹喧腾里,捧一碗热腾腾的鼎边糊细细品尝。米浆特有的清香滑过舌尖,那熟悉得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滋味,瞬间熨平了我初来乍到的所有陌生感。那一瞬间,我忽然懂得了先辈们为何一代代执着地将家乡的味道带向远方——这碗中升腾的热气,不仅是果腹的暖意,更是漂泊时随身携带的‘乡情’。我咀嚼着,吃着这平日常念的滋味,涌上心头的竟不是丝毫腻烦,而是一种熟悉的亲切与深深的感动:原来我们从未真正走散,祖先的智慧与乡愁,就这样通过一碗鼎边糊,跨越山海,精准地递送到了我的手中。那些关于先辈们扬帆远航、在异乡艰难立足的故事,此刻仿佛化作了鼎边糊缭绕的热气,升腾在街巷上空——他们是否也曾在此驻足,回望故乡最后一眼?那无数坚韧的背影,携着故乡的气息远走天涯,犹如飘散的种子,将福州之根深深扎进了海角天涯的土壤里。

    临别时,福州城的灯火在我身后渐渐模糊,但我的心却异常澄明。原来所谓故乡,并非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点,更是灵魂深处一口永不枯竭的泉源。榕树的气根向土地深处延伸,祖先的足迹在异域延伸成路,而我终于懂得,自己的根须又该扎向何处——即便生于诗巫,也要让福州话在舌尖复苏,让家乡的滋味在自家厨房里重现,让那些沉甸甸的家族故事在灯下得以传承下去。惜根,便是将血脉里流淌的江河,化作日常细流的浇灌,在异乡的土壤中,默默培育一棵属于自己的、枝繁叶茂的生命之树。

    归去马来西亚后,在诗巫的院子里,我小心种下一棵榕树苗,看着它细嫩的枝叶在风中摇曳。榕树在异乡舒展,而我的根在血脉里奔流——生命最深的归属,并非囿于地图某点,而是灵魂深处那口永不枯竭的泉源。那无声奔涌的,正是祖先交付于我的活水,它提醒我:根脉深深处,纵使身如飘蓬,亦能长出朝向故土的永恒青翠。

    当故乡的泥土在血脉里苏醒,万里跋涉不过是灵魂归乡最近的路途;根一旦被心认出,纵使漂泊的枝叶伸展得再远,亦永不会在异乡的天空下迷失——那深扎的根脉,原是我们行于世间最温厚、也最牢靠的指南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