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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不熄,榕树生根》

  我从未去过福州,但它却像一场早已在心底发芽的梦。

  在中国,有着山海交错的福州。三坊七巷的青石巷子弯弯绕绕,斑驳的木门后藏着百年风声雨语;台江上下杭的水巷轻舟悠悠,倒映出闽江畔烟火与商人的影子。而我,却从未踏上过那片土地。

  我出生在马来西亚砂拉越的一座小城,叫诗巫。这里是“小福州”,从1901年起,就有一批来自福州的移民带着种子与信仰漂洋过海,在婆罗洲这片热带土地上落脚生根。我的曾祖辈也在其中,他们种下的不只是番薯和芋头,还有一棵棵榕树,把福州的根留在了这片土地上。所以,我是这根底下长出来的孩子。

  我眼里的福州,起初并不在中国东南的地图上,而是在诗巫的厨房与市集中长大。清晨醒来,是奶奶炖红糟鸡的香味,那一锅汤色红亮,奶奶总说:“要煮到红红的,才有福气。”我最爱趁她不注意偷偷沾一口带着微甜酒味的汤,结果总被奶奶轻轻敲头骂:“你还小,喝什么酒!”这句福州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一直以为在东南沿海那头的福州也是这般模样——热气腾腾、红红火火。直到现在,才慢慢在网络上、在书本里,见到了真正的福州:那个有“拗九粥”的地方;那个有“闽剧”在戏台上吟唱百年悲欢的地方;那个端午会煮线面糍,而不是南洋的糯米粽的地方。中国的福州,更复杂,更深厚,却又那么熟悉。

  福州,是个极其讲究传统礼俗的地方。

  在那座城,每年农历正月初九,街巷中灯火辉映,是敬拜天公的热闹节日,家家户户摆案、烧香、鸣鞭炮,甚至搭起香案席地而拜。而在正月十五的元宵节,福州人则将花灯挂满街头巷尾,还有民俗活动“走灯笼”、“放狮灯”,孩子们追逐着灯火,欢笑满街。

  端午节时,除了龙舟竞渡、佩戴香囊,福州人还会煮线面糍、包粽子,不同于江南的糯米粽,福州粽的糯米中常常拌入花生与五香粉,咸香扑鼻。拗九节那天,儿女要为年迈的父母熬一碗甜粥,用红枣、桂圆、花生、糯米慢慢熬煮,熬出的不止是软糯香甜的甜粥,更是对家人最温柔的爱。一碗粥,装得下代代福州人的孝心,也装得下我遥遥相望的敬意。

  还有清明节前后,福州人常会在家门口插柳枝,象征辟邪招福;而七夕乞巧节,则有“拜织女”“穿针引线”等古老风俗流传至今。

然而美食,是福州最温柔的语言。

  鼎边糊、鸡汤面线、佛跳墙、淡糟香螺片、荔枝肉……哪一道不是时间与家传手艺的沉淀?红糟鸭、芋泥、蹄膀、鱼丸、肉燕,福州的菜肴多以“清、鲜、淡、雅”为骨,红糟与米酒更是福州厨房的灵魂。红龟粿——那红彤彤的外皮中裹着甜豆沙或咸菜脯,在节日里被供奉在祖先牌位前,是长寿与吉祥的象征,更是无数童年记忆里的“甜滋滋”。

  我第一次在短视频上看到有人揭开一盅蒸煮许久的佛跳墙,烟冒出来的那一刻,醇厚的香味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钻进鼻腔。福州菜不靠火爆与浓烈,它温润细致,讲究“清鲜和淡”,像极了福州人的性格——温良克制,却自有一份不动声色的执拗。

语言,是这座城市最独特的根。

  福州话,是闽东语的一支,有着丰富的鼻音和入声调,是用拼音无法准确还原它的味道。我努力听网络上的福州话教学,有些词能听懂,有些却只能靠感觉去猜。但神奇的是,每当我听见那种独特的尾音和喉音,就仿佛听见了诗巫市场里老伯招呼声的回音——原来我们一直讲着同一种乡愁。

  节日时,福州人包福州粽,讲究的是一丝不苟的仪式感;而我在诗巫,和舅公一起包糯米粽子,他卷起袖子,说“什么都放,就是我们自己的福州粽。”无论是福州的甜粽还是南洋的咸粽,我们都在用食物记忆一个从未踏足却早已熟悉的地方。

  三坊七巷的风,是一缕缕从历史吹来的香气,带着深厚的历史;而诗巫街头,卖面线糊的老伯,用一口咬字不清的福州话吆喝“呷啦呷啦”,那熟悉的腔调让我觉得,我们并未真正远离故土。我们是那条“闽江”的支流,漂远了,却始终朝向同一个方向。

曾有人问我:“你没去过福州,怎么会对它这么熟悉?”

  我总是笑了笑:“因为我生来就在福州的影子里。”

  我知道,真正的福州,在东南沿海,在闽江之畔,在烟雨三坊七巷中等我;而小福州,在地图热带婆罗洲那小小不起眼的一点,也在奶奶的厨房,更在榕树下的米酒香中长大。它们不曾重叠过,但却也从不相离。

  福州予我而言,是一种文化的延续,一种从来都不会被埋没的记忆,更是一种根的归属感。哪怕我未曾亲自眺望过那片东南海风的土地,但我知道,那里有属于我未曾见过却熟稔如旧的乡音、乡味与乡愁。

  榕树生根,不问风往哪里吹。但我心中的福州,从来不是地理名词,而是温柔,是执拗,是跨越千山万水也不曾淡去的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