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囝游福州》
《潮州囝游福州》
阿公的福州话总让我觉得有趣。在马来西亚的家里,他常常一边泡着铁观音,一边用那种特别的腔调自言自语:"今旦日天气真热啊(今天天气真热)"。我从小在潮州人聚集的槟城乔治市长大,耳边尽是阿嬷放的《荔镜记》潮剧唱段,嘴里嚼着阿嬷拿手的潮州粿条,却总被阿公拉着听他讲福州的故事。
"依弟啊,福州鱼丸那叫一个Q弹,咬下去会'噗哧'一声喷出汤汁来..."阿公每次说起家乡,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就会在空中比划着,连泡功夫茶的动作都会停下来。去年暑假,我终于跟着八十二岁的阿公回到他朝思暮想的福州。临行前,阿嬷特意在我行李里塞了瓶潮州老药桔和一瓶保济丸,絮絮叨叨地说:"福州湿热,你这个潮州囝要当心肠胃。"
飞机降落在长乐机场时,扑面而来的热浪让我瞬间冒汗。七月的福州像个大蒸笼,连呼吸都觉得黏糊糊的。阿公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腰板挺得笔直,拄着那根用了十几年的红木拐杖,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却浑然不觉。
"快来看,这就是三坊七巷!"阿公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他带着我在青石板路上来回穿梭,每经过一个老宅子就要停下来,用拐杖指着门楣上的雕花说故事。"你看这个马鞍墙,典型的福州风格...这里以前住过一位举人...那家店铺当年卖的是全福州最好的茉莉花茶..."八旬老人此刻像个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跳动着喜悦的光芒。
在衣锦坊转角处,一阵熟悉的香味飘来。阿公突然停住脚步,鼻子抽动了两下:"是鱼丸!"他拉着我快步走向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用福州话跟老板热络地攀谈起来。两人越说越激动,老板突然拍着大腿说:"原来是老乡啊!还是同宗的!"硬是给我们加了双份鱼丸,还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锅边糊。阿公用颤抖的手舀了一勺递到我面前:"依弟,快食看看,这才是正港的福州味!"我小心地咬了一口,鱼丸外皮弹牙,里面的肉馅鲜嫩多汁,确实比马来西亚的更加美味。看我连连点头,阿公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那几颗摇摇欲坠的牙齿:"我就说嘛!你们潮州鱼饺也好吃,但跟我们福州鱼丸不一样啦。"
最让我惊讶的是,在福州街头居然能听懂一些方言。虽然潮州话和福州话差别很大,但有些词汇出奇地相似。有次在巷口买光饼,老板说"一块钱",我差点脱口而出用潮州话回他"好"。阿公在旁边听了直乐,拍着我的肩膀说:"看来我们福建各处的方言,说到底都是一家人。"后来在茶亭街,我甚至能用简单的福州话跟卖茉莉花的老阿姨讨价还价,阿公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骄傲。
一个闷热的傍晚,阿公带我去台江码头散步。夕阳把闽江染成金红色,渡轮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波纹,远处传来悠扬的汽笛声。阿公突然停下脚步,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说:"民国三十七年,我阿爸就是从这里坐'万福士'号轮船下南洋的。"江风拂过他稀疏的白发,我第一次发现阿公原来这么瘦小,宽大的衬衫在风中轻轻晃动。"那时候我才十五岁,站在这里看着轮船慢慢开走,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一辈子。"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我心上。我想起阿公书房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曾祖父站在甲板上,身后是渐渐远去的福州城。
临走前一天,阿公特意起了个大早,带我去鼓岭看一棵老榕树。"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玩。"他抚摸着树干上深深的沟壑,就像在抚摸老朋友的背。树荫下有几位老人在下象棋,见我们驻足,热情地招呼阿公喝茶。他们用福州话聊着往事,时而开怀大笑,时而摇头叹息。虽然听不懂内容,但看阿公笑得那么开心,眼角泛起泪光,我悄悄用手机拍下这个画面,想着回去要给阿嬷看。
回马来西亚的飞机上,阿公一直念叨着"下次还要来"。我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突然明白为什么阿公总说"落叶归根"。虽然我是吃着潮州牛肉丸长大,听着《陈三五娘》学会的第一首童谣,但阿公的福州,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我记忆里特别的地方。就像那碗鱼丸汤,潮州的鱼饺和福州的鱼丸,在热汤里翻滚着,最终都成了难忘的滋味。
现在每次看到阿公坐在后院藤椅上,小心翼翼地吃着从福州带回来的鱼干,我就会想起那个闷热却充满温情的夏天。阿嬷总笑话我们:"一个老福州带着个小潮州,跑去福州寻根,真是有趣。"但我知道,在阿公心里,能带着孙子回到他出生长大的地方,是件多么珍贵的事。也许血缘就是这样奇妙,就像闽江的水,千回百转最终汇入大海,而我们这些在海外的游子,终归要回到源头看看。那些乡音、那些味道、那些故事,都在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