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话》
《福州话》
在我生活的国家——马来西亚,大多数人普遍掌握三种语言:华语,英语和马来语。而我,有幸出生于一个温暖如春的福州世家,且得益于长辈的耳濡目染,我与哥姐也能操一口流利的福州话。
从小,我身为家里的老幺,自然而然备受宠爱,尤其是我的外婆,特别疼爱我。还记得年幼时,每次妈妈带我们回外婆家,外婆总是喜上眉梢,踉跄着步伐迎出门来,一边走一边“阿哝阿哝”地唤我。阿哝在福州话里有宝贝、小乖的意思,是长辈们唤他们爱孙时常有的昵称。我和哥姐仨在外婆家也有各自的小名,我姐名“训彤”就叫“彤恙”,我哥名“训彰”就叫“彰恙”,我名“训彩”就叫“彩恙”啦。恙,在福州话里就是孩儿,是外婆对我们的爱称。每当妈妈听到外婆唤我们的小名,她总会笑得见牙不见眼。妈妈教我们以“耶妈、耶妈”(外婆)回应外婆的爱。尽管外婆已经离世两年,这会儿想起来,那一声声带有福州话独有韵味的呼唤,仿佛仍在耳畔轻轻呢喃。曾经那些温暖有爱的画面,也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 我的福州话虽流利,但并不标准。每当我说福州话时,我的父母总会莫名地大笑。从前,我以为他们喜欢听我说福州话而乐着,于是我越说越起劲儿,他们也越笑越大声。直到有一次,我开始发觉不对劲,就问他们笑什么。他们回答我,说我讲的是“红毛话”!我这才晓得,他们在嘲笑我蹩脚的发音。“红毛人”就是指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笑我说“红毛话”,不就是在笑我说的福州话不标准,像外国人说福州话似的!
后来长辈们说福州话时,我听得更仔细,才发现自己儿时以为的耳濡目染,只不过是依葫芦画瓢。随着学业日益繁忙,与长辈之间的互动渐渐减少了。本来就拿不准的腔调,如今说起来也越发怪异,而且好多日常用词也渐渐淡忘。我的福州话已经从“红毛话”退化到“四不像”的地步了……在这个三语流通的国度,我的福州话或许不够纯正,但足够珍贵。 上中学前,因为对马来语不感兴趣,从而导致我的马来语学得并不怎么样,弱到无法交流的程度,听也听不懂,说也说不出。因此每逢穆斯林开斋节随着家人一起登门拜访马来同胞时,我就只能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吃吃喝喝,“与世隔绝”般从不参与长辈的对话。但曾经有这么一次“意外”,那时我又跟往年一样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埋头苦吃”,依旧不爱参与长辈的说说笑笑。当我吃着吃着,恍惚间好似听到了一抹熟悉的乡音,我茫然的抬起头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我将视线锁定在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爷身上,那是一位马来老者。我惊奇地发现这位温润儒雅的老者竟然用福州话与我的父母交流着,听起来十分流畅。仔细一听,他的发音更是十分地道,连福州话独有的腔调他也拿捏得极为准确。本以为福州话是华人的专属,原来方言也从不是种族间的围墙。
长大了一些的我看着那些小毛孩嘴里蹦出一句句跟我一样蹩脚但充满温度的福州话时,我终于领悟到方言的温暖与文化传承的意义。我们带着各自的红毛腔,马来调,却始终记得当第一声“阿哝”在耳边响起时,那份曾经填满心田的温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