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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福州》

人言落叶归根,可若根从未谋面,那片叶该向哪儿飘落?我没有去过福州,但我常常想念她。只是,这样的想念,像风,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吹。

小时候,外婆总会在饭桌上念叨:“你啊,是福州人的后代。”可那时候的我,只觉得“福州”这两个字很遥远,像是一本尘封的相册,里面全是我没见过的人,说着我听不大懂的福州话,吃着带鱼露味的炒米粉,用“嘿咯”代替“你好”。

在一次家庭聚餐中,阿姨端出一道红糟肉,长辈说:“这是福州的。”我那时只觉得味道奇怪,却不敢说不好吃。偶尔听到亲戚讲福州话,像鸟叫一样清脆,却听不懂,我笑着听,却听出一种遥远的悲伤。

我第一次认真听“福州”这两个字,是在外婆去世后的“头七”。亲戚们围坐一圈,说起外婆年轻时从福州飘洋过海来到马来西亚,说她一直不愿放弃那个生硬、浓重又带着口音的乡音。那一晚,我一个人走到厨房角落,偷偷将她用了一辈子的搪瓷茶杯捧在手里,鼻子酸得发胀。

我没去过福州,却因为外婆的离开,对那个城市产生了隐隐的依恋。就好像,那里藏着我未曾见过的一段人生。有一次在旧货市场看到一只和外婆用的一模一样的搪瓷茶杯,我愣了很久,老板问我:“要买吗?”我摇了摇头,心里想着,这只杯子,是不是也从福州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我不知道福州的冬天冷不冷,但我记得外婆总在雨天煮红糟鸡汤,说“福州人都吃这个暖身”。我小时候不爱喝,只觉得汤太红、味太重,却还是咽下去了,因为那是“外婆的汤”,也是她小心翼翼留下的“家”。

她从没带我回去,我也从没问过她为什么不回去。现在她走了,留下福州在我梦里反复出现。我查了很多关于那座城的事,看它有多少古巷、多少榕树,也看它如何在河边铺开慢慢的日子。我对它的了解,像拼图,总差一角,但我依旧愿意花时间找下去。

我喜欢福州的烟火气。不是因为我在那里生活过,而是因为我在诗巫也感受过相似的东西——熟人社会的慢节奏、年年过年都要包的“福州扁肉”、还有放学路上偶尔听到的乡音。原来,有些文化的温度,是跨越海峡也不会冷却的。

我常想,如果外婆还在,我一定会认真问她:

“外婆,你小时候在福州最喜欢吃什么?”

“外婆,为什么你每次讲到福州眼睛都亮亮的?”

“外婆,你有没有后悔离开过?”

可我也知道,她会摇摇头,说:“不后悔,因为你们都在。”

我现在是一名马来西亚的中学生,在一个闷热、靠近河口的小镇里念书。我的课本不写三坊七巷,但写敦煌和长城;我的同学不说福州话,但我们一起吃红糟鸡、泡茶叶蛋。我和福州之间,隔着半个地球,也隔着几代人的回忆。小时候亲戚们总围坐在一起,说着我从未学会的福州话,语调轻快,带着风的咸味。那些话语像潮水,一遍遍拍打在我听不懂的耳边,却从不为我停下。我那时候并不明白那他们说的是什么,但我记得,他们眼睛很亮。

我终究没去过福州,连航班都没查过一次,可只要有人端上一碗红糟鸡汤,或是在耳边轻轻说出一句我听不懂的福州话,我的心里就像是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我有时会想,若有一天真正踏上了福州的街道,我会不会觉得陌生?可那条街若飘着红糟鸡的味道,也许,我会觉得这一路都没白走。

有些地方,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去。可它仍然像一根丝,牵着你走过所有你以为与它无关的路。有些地方,不需要抵达,就已经住进了身体里。福州,也许有一天我会抵达那里,或许不会,但我知道,它一直在我心底,等我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