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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福州》

福州,原来你早已在我心里偷偷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榕树——一棵在夜深人静时,会悄然把气根伸进我梦里、轻轻挠我胸口、让我魂牵梦绕的榕树;一棵在盛夏蝉鸣中替我遮天蔽日、在寒冬朔风里替我挡风遮雨、又在四季轮回里替我珍藏所有刻骨铭心记忆的榕树。

我把行李箱的拉杆轻轻靠在朱紫坊的青石阶上,那声极轻的“咔哒”仿佛叩响了铜环门扣,余音袅袅。暮春的风从安泰河面拂来,带着氤氲水汽,带着一丝丝河泥的腥甜,像一双湿淋淋的小手牵着我的衣角,一步三摇地往巷子里拖。巷口的老榕比我上次见它时又魁梧了一圈,气根低垂,龙蟠虬结,像老者的髯须,又像外婆当年给我扎的麻花辫。我伸手抚摸,指腹蹭过粗糙的树皮,蹭下一星点青苔,绿得晃眼。风乍起,万千气根婆娑摇曳,沙沙作响,似替我拨开额前碎发的一只温柔大手,又似外婆的蒲扇拍在背上,一下,再一下,暑气便烟消云散。

我不敢疾步而行,生怕惊扰了石缝里探头探脑的小草,更怕惊醒了瓦檐上打盹的猫。青石板历经风雨,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亮得能照出我十年前的影子:一个小丫头踮着脚尖,数着石板上的裂纹,从郎官巷一路数到黄巷,数到“二十四”时,外婆在巷尾拉长声调喊:“囡,回家呷饭喽——”如今我故地重游,依旧循着裂纹踽踽独行,却再也听不见那声拖得长长的“囡仔”。我把掌心贴在墙上,墙是暖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被,又像外婆的怀抱。墙缝里钻出几株酢浆草,三片叶子托着一滴露珠,颤颤巍巍地映出我的鼻尖。我蹲下身子,用指腹接住那滴露珠,凉得沁人,原来刻骨铭心的思念竟会让人瞬间打寒噤。

再往里走,忽闻一缕佛跳墙的馥郁香气。那香味如陈年佳酿,从锅沿边悄悄逸出,沁人心脾,一路长驱直入,直抵心尖,再“啪嗒”一声化作滚热的泪。我循香钻进一家老铺,灶台上的砂锅咕噜咕噜喘着粗气,锅盖被蒸汽顶得“哒哒”作响,好似外婆在厨房轻咳。店内光线昏黄,唯有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把师傅的背影拉得老长。他揭开锅盖的一瞬,香气如蘑菇云般腾空而起,我阖上双眸,恍惚看见外婆弓着背,把泡发好的鲍鱼、海参、花菇、干贝层层叠叠铺进砂锅里,再舀一勺陈年老酒,酒气氤氲,她眯起眼回头冲我笑:“阿妹,莫急,火候到了,自会寻你。”我睁眼,泪珠滚进嘴角,咸中带甘,百感交集。那一刻,我几乎想对着灶王爷的画像高声呼喊“外婆,我回来了”,可话到舌尖又生生咽下,唯恐惊扰灶膛内沉睡的火苗,更怕惊动了胸口滚烫的思念。我只能把泪珠一粒粒咽回,如咽糯米丸子,哽得胸口隐隐作痛。

踱出铺子,日影西斜,巷弄里光影斑驳,浮翠流丹。我沿着南后街的石板路徐徐而行,指尖掠过粉墙黛瓦,掠过雕梁画栋,掠过那些被雨水洇出青苔的拴马石。忽闻一阵抑扬顿挫的评话声从头顶木窗飘下,如行云流水,绕梁三日。我仰首,见一位白发先生端坐二楼小窗前,醒木一拍,惊堂木一响,说的正是《甘国宝》的桥段。福州评话特有的仄声,似珠落玉盘,字正腔圆,酸涩甘甜俱在。我倚墙根听完一段,眼眶又灼又热——儿时外公常抱我坐在茶摊竹椅上听评话,每到动情处,他粗糙大手便在我头顶轻轻摩挲。如今醒木声犹在耳畔,外公却长眠北峰松林,只剩我茕茕孑立,把当年的竹椅坐成了一块沉默的碑。

夜色如墨,我独自踯躅至闽江边。江风猎猎,将水面吹得皱若绫罗,像一张被反复摩挲的旧照片。对岸灯火次第亮起,红的、黄的、蓝的,如打翻的七彩琉璃盏,碎金点点,璀璨夺目。我蹲下身,把指尖浸入江水,冰凉彻骨,似幼时偷舔的石花糕,带着一丝海腥,却回甘悠长。江面倒映着我的脸,被涟漪揉碎又拼合,恍若每次离家时外婆在码头的身影——她的轮廓被汽笛撕成碎片,却始终不肯散去。我想起当年北上求学,外婆往我箱底塞了一包用旧手帕裹紧的鱼丸粉,嘱咐:“想家就冲一碗,别省,吃完阿婆再寄。”我抱着箱子在站台哭成泪人,外婆却笑着挥手:“莫哭,鱼丸会化。”如今鱼丸粉早已告罄,包装纸却仍被我珍藏日记本里,油渍晕开,如浪花点点。

翌日破晓,我便匆匆奔赴仓山老街。石板路被晨露洗得乌黑锃亮,踏上去吱呀作响,似老街伸着懒腰。街角花生汤摊早已热气氤氲,阿嬷身着月白斜襟布衫,袖口挽至肘间,露出两截被岁月晒成蜜色的胳膊。她见我趋近,不问缘由,径直舀上一碗,奶白汤汁上覆一层轻薄豆衣,似给记忆蒙上薄纱。我双手捧碗,碗沿滚烫,指尖瞬间通红,却舍不得放下。阿嬷轻拍我手背:“囝仔,慢慢呷,烫。”那一声“囝仔”,叫得我几欲落泪——在福州,我竟被一位陌生老人唤回乳名。我俯首吹汤,热气蒸腾,睫毛濡湿,水珠滚落汤中,激起层层涟漪。花生入口即化,甜中带咸,似外婆熬了一宿的猪油糖,又似幼时跌破膝盖后外婆塞进我嘴里的麦芽糖。我小口啜饮,仿佛在替童年的自己完成一场迟到的仪式——让舌尖生出一枚小泡,好让福州的滋味在血脉里落地生根。饮尽最后一滴,我翻转碗底,阿嬷笑意盈盈再添半勺:“留着下次念家时再来。”我重重点头,将这句话与汤汁一并咽入腹中。

午后,我遁入烟台山一座老洋房。爬山虎将整面墙裹成翠色瀑布,风乍起,叶片翻飞,露出银灰叶背,如群鸽振翅。我踞坐旋转木梯,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把我的影子切割成紫、蓝、金,斑斓交错。楼梯扶手被无数双手抚得温润如玉,我阖眸想象百年前旗袍女子提裙角而下,木屐声“哒哒”叩在心上。那一刻,我顿悟“岁月静好”的真意——原来岁月真的会老,老成一把包浆的紫砂壶,老成一张会讲故事的唱片,老成福州人眼角弯弯的细纹。

日薄西山,我攀上鼓山。九百级石阶,我一步一顿,如翻阅一部厚重的族谱。涌泉寺钟声“当——当——”传来,似外婆在灶间敲锅盖催我回家。伫立山巅极目远眺,整座福州城宛若被谁轻托掌心:乌塔白塔对峙,如两根烛芯守护城市;闽江如绸带,绕城而过,每道弯都是一句福州话的“转”;更远处,玻璃幕墙将夕阳拆成万千金箔,撒向江面,为老城鬓角别上一朵新花。我忽而明白,福州的底气从不系于高楼,而系于高楼缝隙间依旧倔强生长的榕树、青苔与烟火。

下山时,我特意绕道晋安湖畔。新修绿道如翡翠项链,串联湖水、芦苇、白鹭。跑步少年头戴耳机呼啸而过,汗珠甩作流星;推婴儿车的母亲哼唱福州童谣:“月光光,照池塘,骑白马,过洪塘……”歌声软糯如出锅芋泥。我踞木椅,看夕阳将湖面镀成蜜糖色,白鹭掠过,翼尖划破水面,留下金色伤口。那一刻,我听见心跳与湖水同频“扑通、扑通”,似福州轻语:“你看,我没老,只是把皱纹藏进笑里。”

离开那日,我再次折回三坊七巷。清晨巷陌空无一人,唯阳光与猫。我把掌心贴于郎官巷七号大门,铜环冰凉,旋即被我体温焐热。门缝飘出茉莉香,如外婆曾别于我衣襟那朵,白得耀眼。我从口袋掏出那枚四叶草,轻轻塞回墙缝,指尖按实泥土。四片叶子在风中颤了颤,似向我颔首。我低声道:“替我好好活。”转身,不敢回头。

行至巷口,忽闻“鱼丸——鱼丸——”的吆喝。我循声而去,台江码头老摊前,师傅木勺敲得铛铛作响。我疾步趋前,要了一碗。鱼丸在汤里浮沉,如小小月亮。我咬开一个,汁水迸溅,烫得我“嘶”一声,却舍不得擦拭。刹那间,所有关于福州的记忆汹涌而来:外婆的围裙、外公的蒲扇、评话的惊堂木、闽剧的锣鼓点、仓山阿嬷的“囝仔”、鼓山的钟声……它们如万条气根,自四面八方伸展,扎进血脉,将我牢牢系于这座城的心房。

我蹲踞码头,端碗于膝,看朝阳自闽江尽头一跃而出,将江水染成橘子汽水色。一艘渔船突突驶过,船尾拖出长长金线,似福州予我的一条柔软缰绳。我忽而彻悟,所谓故乡,便是任你走得多远,总有一根无形之线,将你和这片土地紧密缝合。线那头是福州,这头是我,中间千山万水,却隔不断一碗鱼丸的温度、一声“囝仔”的呼唤、一棵老榕的荫蔽。

福州,我把余生都租给你了,租金是一生一世刻骨铭心的念念不忘。待我两鬓生出榕树般的霜雪,待我眼角开出茉莉般的细纹,待我再次拖着行李立于南后街——你一定要记得,像今日这般,为我留一碗花生汤、一盏灯火、一声“回来了就好”。届时,我将把余下的半颗心也掏出,悬于最高的气根之上,让它在风中轻轻摇晃,如一叶小小风旗,上书:此心安处,便是榕城;此念所系,便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