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印象》
《我的家乡印象》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时刻,是晚饭后坐在外公的藤椅边,看他慢悠悠地喝茶,跟我讲“以前的事”。他讲的是福州,是他小时候的家,是那个我没见过、听起来很远、但在我们家永远没被忘记的地方。
他说,那时候他们一家坐着红头船,从福州飘洋过海来到诗巫,一路颠簸,“那不是旅行,是逃难,是找活路。”我年幼,不懂他说的辛苦,只觉得故事听起来像电影,很神奇。
但现在回想,我才明白:我从小长大的诗巫,不只是马来西亚地图上的一个小城,它其实藏着无数像我外公一样的福州人,他们从远方来,把整个家乡带在了心里,也种在了这里的土地上。
我对“家”的最早记忆,是厨房的声音和味道。锅盖一打开,香气扑鼻,是红糟肉,是鱼丸汤,是小时候特别盼望的“好菜”。我妈一边煮,一边教我:“这个做法是外婆教的,她是福州人,要剁鱼剁到出筋,汤才会甜。”
那时候我不明白“福州人”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他们煮的菜很好吃”。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菜,其实是文化的延续,是祖辈没法带走的土地,用味道留在了异乡的方式。
有一次我问妈妈:“我们是哪里人?”
她说:“你出生在诗巫,是马来西亚人;但你身体里,有福州的血。你外公是福州人,你外婆也是。”
“那我们是福州人,还是诗巫人?”
她想了想,笑了:“我们是福州人的孩子,也是诗巫土生土长的人。”
我当时没太懂,但这句话,一直留在我心里。后来越长大,越明白:有些根,是看不到的,却一直都在。
我家门前有条小路,通向拉让江。小时候我喜欢在那边玩水、扔石子。有一次,我问外公:“你们以前来诗巫的时候,江是什么样?”
他眯着眼,看着远方,说:“那时候哪有路,都是泥,走两步就陷进去。来了这里,什么都得自己动手,地是自己开的,屋是自己盖的,连教堂和学校,都是福州人一起搭的。”
我听了很惊讶,“你们以前会盖屋子?”
“不会也得会啊。”他淡淡地笑。
他指着屋前那棵榴莲树,“你知道我为啥种这棵树吗?那年刚来诗巫,我心里一直想:如果这里的土能种活榴莲树,我们家就能活下去。”
那时候我第一次意识到,这棵每天给我遮荫、让我捡果子的榴莲树,原来背后藏着一代人的期望。
树活下来了,果也结了,而我们这一代,也真的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根。
有人说,诗巫是南洋的“小福州”。这话不假。你早上去市场,就能听到福州话此起彼伏。你走进小吃店,就会看到红糟米粉、福州包、咸光饼,还有外婆做得最好吃的芋头糕。
甚至连教堂里的诗歌,也是用福州腔唱的。
小时候我不太爱讲福州话,觉得“老派”,还怕同学笑我。是外公提醒我:“你不讲,它就会慢慢消失。语言不只是沟通,它是认祖归宗。”
那时候我才懂,原来讲福州话,不只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记不记得”的问题。
你如果不去传,不去用,就真的会有一天,突然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这一代人,不再像祖辈那样能砍树造屋、种地养猪,但我们有责任记得他们的故事,记得他们来时的风浪,还有那份说不出口的坚持。
我有时候在想,我到底是福州人,还是诗巫人?
有一次,我跟朋友聊天,他们说:“你都没去过福州,怎么会觉得那是你的家乡?”
我说:“我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福州,也许也没机会去了。但我吃的、讲的、信的、过的节日,甚至我的性格、我的姓氏、我的祖坟,都跟福州有关系。那不只是一个地名,是一种‘认同’。”
福州是我没去过的原乡,诗巫是我每天生活的地方。
福州像是我生命的“笔画”,一横一竖,把我祖先的精神写进骨血;
而诗巫,是我人生的“章法”,我在这里学会走路、写字、爱人、过年。
它们不是对立的,而是共存的。
我现在住在老屋里,有时晚上风大,我会关灯,一个人坐在榴莲树下,听福州话广播剧。那声音慢慢响起,是老人讲的鬼故事,是外婆说的笑话,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声音。
我知道,这世界变得很快,孩子们越来越少讲福州话,红糟酒也不常见了,有些节日我们也简化了。
但我也知道,只要我还记得,只要我还愿意讲、愿意写,这份文化就还在。
我不知道未来的孩子会怎么看待“家乡”,但我希望他们能知道:
家乡不是你住在哪里,而是你心里装着什么人、什么味道、什么声音。
家乡,是你想到时,心就会热、眼角会湿、嘴角会笑的那个地方。
福州,是我没去过的地方,但它的种子,在我身上生了根。
诗巫,是我每天走的街、吃的饭、见的人,是我的土地,我的枝叶。
我的家乡印象,不是一张照片,不是一段地址,而是一句话:
“我知道我从哪里来,也知道我要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