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
《福州》
每个周末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房间时,父亲总会准时敲响我们的房门:“孩子们,准备去古田公园啦!”这个温馨的仪式已经成为我们家庭最珍贵的传统。诗巫古田纪念公园,这座仿照中国福州景致精心打造的园林,不仅是我们运动休闲的场所,更承载着奶奶对故土的无限思念。
漫步在公园蜿蜒的石板小径上,奶奶的脚步总是格外轻快。她常常驻足在那座仿福州风格的六角凉亭前,手指轻轻抚过朱红色的廊柱,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这亭子和我们福州西湖公园的一模一样,”奶奶的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动,“只是少了些岁月的痕迹。”凉亭旁的荷花池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粉白的荷花随风摇曳,奶奶说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和兄弟姐妹们在西湖边嬉戏的时光。
“那时候啊,”奶奶总是这样开始她的故事,“我们十几个兄弟姐妹,每人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娘亲天不亮就起来做的光饼、锅边糊,还有用井水冰镇好的酸梅汤。”她的眼睛闪烁着孩童般的光彩,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热闹的午后。“我们就在凉亭里摆开吃食,边吃边听大哥讲《西游记》的故事,有时候还会为了最后一块芋泥你争我抢...”
说起福州的美食,奶奶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她总说,最难忘的是冬至那天清晨,整个巷子都飘着红酒鸡的醇香。”娘亲会用自家酿的青红酒炖土鸡,加入红糟、老姜,那汤色红得发亮,上面浮着一个个红鸡蛋和肥厚的香菇。“奶奶说着就会不自觉地咽口水,”那香味啊,能从巷头飘到巷尾,邻居家的小孩都馋得扒在门框上张望。”
在奶奶的悉心指导下,妈妈如今已是制作福州小吃的能手。特别是那道福州鱼丸,选用新鲜海鳗肉反复捶打成胶,包入用虾米、猪肉调制的馅料,煮熟后外皮晶莹弹牙,咬开时滚烫的汤汁瞬间充满口腔。每次妈妈做鱼丸米粉,我和弟弟总要抢着吃第二碗,奶奶就在一旁笑着提醒:“慢点吃,小心烫着舌头。”
公园的榕树下是奶奶最爱休息的地方。她常说福州是“榕城”,几乎每条街道都能见到要三四人才能合抱的古榕。“那些榕树啊......”奶奶抚摸着树干说,”气根垂下来又扎进土里,就像我们福州人,走到哪里都能生根发芽。”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就会黯淡下来,开始讲述那段艰难的移民史。
“1950年那会儿,你曾祖父带着我们全家挤在昏暗的船舱里,整整漂了半个月。”奶奶的声音变得低沉,“到了诗巫,眼前全是原始森林,我们住的是亚答屋,晚上能听见野兽的叫声。”但她的语气很快又坚定起来,“不过我们福州人最不怕吃苦,开荒种地,建学校修教堂,硬是把这片蛮荒之地变成了’小福州'。”
家中客厅那面照片墙是奶奶最常驻足的地方。泛黄的黑白照片里,年轻的奶奶站在新开垦的胡椒园前,虽然衣衫褴褛,眼神却充满希望。"这张是1963年照的,"她指着其中一张说,"那年我们第一次收获胡椒,虽然手上全是水泡,但心里比蜜还甜。"另一张照片里,奶奶和几位同乡站在新落成的福州会馆前,脸上洋溢着自豪。
每当荷花盛开的季节,奶奶总会特意换上她最爱的淡青色旗袍,让我们在荷塘边给她拍照。"福州西湖的荷花比这还要美,"她一边整理衣襟一边说,"特别是雨后,荷叶上滚着水珠,阳光一照,就像撒了一池的珍珠。"这时她总会哼起一首古老的福州童谣,虽然我们听不懂方言,但那悠扬的曲调总能让人感受到她对故乡的眷恋。
去年春节,我们全家特意按照奶奶的记忆准备了一桌地道的福州年菜。当妈妈端出用红糟腌制的糟鱼时,奶奶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就是这个味道,"她哽咽着说,"和我娘亲做的一模一样。"那天晚上,奶奶破例喝了一小杯青红酒,脸颊泛着红晕,给我们讲了许多福州过年的习俗:怎样贴门神、怎么祭灶王爷、孩子们要怎么讨压岁钱...
如今,已经87岁高龄的奶奶腿脚不再灵便,但我们依然坚持每周带她去古田公园。有时只是推着轮椅在湖边慢慢走,有时就坐在凉亭里看孩子们嬉戏。她说在这里能闻到故乡的味道,能听见记忆中的乡音。而对我们来说,这些周末的时光,这些承载着家族记忆的故事,都是最珍贵的传家宝。
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古田公园就像一座跨越时空的桥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连接着马来西亚的诗巫与中国的福州,更连接着我们这些在异乡长大的孩子与奶奶魂牵梦萦的故土。每当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荷塘上,奶奶总会望着远方轻声说:"等疫情过去了,真想带你们回去看看真正的福州啊。"这时,我们总会握紧她布满皱纹的手,在心里许下带她回乡的承诺。
福州,对奶奶而言是回不去的故乡;对我们而言,却是通过奶奶的故事一点点构建起来的精神原乡。那些关于榕树、荷塘、鱼丸的讲述,那些夹杂着欢笑与泪水的回忆,都在告诉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这大概就是古田公园对我们家族,最特别的意义——它不仅是一座公园,更是一本活着的家族史,一首传唱三代的思乡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