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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茶语》

 《榕树茶语》

 "姐姐!快来看!"妹妹的惊呼从阁楼跌落,紧接着是爸爸压低的笑语:"小心点,别把相册摔了!"

我赶紧跑上去,就见阁楼的天窗漏下一抹阳光,落在爸爸的头顶和妹妹的侧脸。两人头碰头地翻着一本泛黄的相册。

"你们在偷看什么宝贝呢?"我挤在他俩中间,膝盖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铁盒。散落出几张褪色的大白兔奶糖纸,"哇!是妈妈藏起来的糖纸!"妹妹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抢过盒子。

爸爸笑着用相册轻轻拍妹妹的脑袋:"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一张褪色照片上。画面里的母亲站在三坊七巷的牌坊下,她穿着校服衬着怀中的白茉莉花,脸颊上的梨涡盛着九十年代的阳光。

"妈妈当年真好看。"妹妹用手指小心翼翼描摹照片边缘。爸爸突然把相册举高:"你们猜,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我和妹妹扑上去抢,直到相册里飘落一张纸条——2000年摄于三坊七巷,风景和摄影师都一样完美

 我们三个顿时笑作一团,直到楼下传来妈妈带着笑意的呼唤:"你们是不是又在偷看我的相册?"爸爸慌忙把纸条塞进口袋,却藏不住嘴角的甜蜜,而妹妹已经举着照片蹦跳着下楼:"妈妈妈妈,你年轻时比姐姐还好看!" "哎,慢点儿——"爸爸伸手想拦,却只碰到她扬起的发梢。我夹着相册跟上去,在门口回头看了眼阁楼。爸爸了然地笑笑,抬手轻轻带上门。阁楼重归宁静,木门"咔嗒"一声轻合,将满室阳光关在身后。楼下传来妹妹叽叽喳喳的讲述和妈妈温柔的应答,而我怀里的相册微微发烫,仿佛封存了二十年的阳光正透过照片,轻轻灼着我的掌心。

 二十年前,妈妈和爸爸携手从那三山两塔间的古城飞来这片被热带季风亲吻的土地。外公外婆虽然不舍,却用绣着茉莉花的棉被和数套茶具为她送嫁。妈妈说,外婆那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记得要常回家看看,然后往妈妈发间簪最后一朵茉莉。花香混着老宅特有的檀木气息,在晨光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这时的妈妈忽然笑出了声,说想起了当时一直在旁拍照的外公忽然转身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太平燕。

如今视频通话时,外婆总爱指着相册里那张泛黄的送嫁照:"你妈妈呀,是含着笑出嫁的。"镜头会忽然晃动,想必又是外公假装路过偷看,却不肯入镜。妈妈在这头笑着笑着,就会起身去泡一壶茉莉花茶,水汽升腾间,十多年的光阴就这么轻轻化开在茶香里。

夜晚。清凉的风穿过纱窗,轻轻掀起茶几上的日历页。爸爸突然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提电脑,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他故作神秘地清了清嗓子,在妈妈疑惑的目光中,把电脑递了过去。

 

“这是……?”妈妈低头一看,竟是飞往老家的机票,日期就定在小年夜。她眨了眨眼,像是怕自己看错,又低头确认了一遍,随即“啊”地轻呼一声,一把攥住爸爸的胳膊:“真的能回去了?!”爸爸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温柔:“嗯,都安排好了,今年咱们一家一起回去过年。”

妈妈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像个终于盼到春游的小学生,到茶几上翻起日历,边用红笔往日期上画圈,嘴里边念叨着:“得赶紧收拾行李……对了,得给爸妈带点这边的特产,还有……”她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拿出那本老相册。她轻轻抚过封面,回头对我们说:“这次回去,要和你们外公外婆拍新的全家福。”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已经透过眼前的灯光,看见了千里之外那个热闹的除夕夜——老房子里,三代人挤在镜头前,笑容比春联还要鲜艳。

飞机穿越绵白的云层时,妈妈突然指着舷窗外:"快看,那朵云像不像鼓山的轮廓?"妹妹立刻挤到窗前,我趴在她身后,却听见她轻轻嘀咕着:“我想吃棉花糖了。”正当我快要憋不住笑时,爸爸从后排探过身子,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在我和妹妹的肩上:"你们妈妈啊,连梦里都是福州的样子。"

机舱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妹妹仰起小脸:"妈妈,福州真的有那么多好吃的吗?"妈妈还没回答,空乘恰好推着餐车经过,爸爸眨眨眼:"等到了福州,让你妈妈带我们去吃最地道的鱼丸,比飞机餐好吃一百倍-—"他说着马来西亚腔调的普通话,把话拉得老长,逗得妹妹咯咯直笑。

当飞机开始下降,舷窗外渐渐浮现出闽江的轮廓。妈妈突然安静下来,指尖轻轻点在玻璃上,跟着地面的河流蜿蜒。爸爸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枚简单的婚戒在阳光下闪着光。

接机的出租车行驶在闽江大桥上,就见解放大桥的钢铁弧线横跨刺破金黄的晚霞;下游的洪山桥却静卧云雾中,青石桥拱与老榕树的气根垂入闽江。新桥的洒脱与古桥的沉默,在潮水中达成某种默契——就像这座城市,永远在涛声里平衡着沧桑与鲜活的重量。母亲像个导游似的给我们介绍这讲解那,和司机谈天时的福州话变得特别流利,连司机都笑着夸她"离家多年还记得家乡话"。江风裹挟着水汽从车窗灌进来,母亲忽然闭起眼睛深吸了口气,随后笑了出来。

  当车缓缓停在外公外婆的家门口时,远远就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中焦急张望。还没等车完全停稳,妈妈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像只归巢的燕子飞奔过去。

  三个身影紧紧相拥,外婆花白的发丝在风中轻轻颤动,外公的手不停地拍着妈妈的背,脸上的笑容温柔明媚。

 我和妹妹对视一眼,飞快地跳下车,像两颗小炮弹似的冲向外公外婆。"公公婆婆!"妹妹清脆的嗓音让周围的路人都忍不住微笑看向我们。外婆松开妈妈,蹲下身张开双臂,一下子就把我们两个都搂进怀里,茶香和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长高了,都长高了!"外公粗糙的大手轮流摸着我们的头顶,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我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比视频里看到的更深了。

 爸爸最后一个走过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温和地用带着马来西亚口音的普通问候:"爸,妈,好久不见。"外公拍拍他的肩膀,接过最重的行李箱,外婆则踮起脚,整理爸爸被风吹乱的衣领。

  "快来看看你们的房间!"外婆拉着我和妹妹上楼。推开门,我们惊呆了——墙上贴满了我们从小到大的照片,书桌上摆着我们从马来西亚带回来的纪念品。原来在这千里之外的福州,一直有个属于我们的家。

除夕那天,外公的厨房里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我和妹妹不停地往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姐姐,我闻到荔枝肉的香味了!"妹妹拽着我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当外公把最后一道佛跳墙端上桌时,八仙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荔枝肉裹着琥珀色糖衣,佛跳墙在陶瓮里咕嘟作响,鱼丸汤飘着嫩青葱,还有锅边糊、太平燕......"哇!"妹妹踮着脚用手指一一数着,"外公做了八道菜!"

妈妈夹起一块海蜇皮蘸上蒜头酱,正要送入口中,忽然停住了。我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知道她一定是想起了什么。爸爸悄悄递过纸巾,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妈妈肩上。

 

"妈妈,这个给你!"妹妹突然举起一个小碗,里面盛着她笨拙舀来的太平燕,"公公说吃了这个就能平平安安!"她稚嫩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妈妈也破涕为笑,俯身擦了擦妹妹沾着酱汁的小脸蛋。

外婆拍了拍妈妈的肩膀:"飞再远都要记得回家。"外公在一旁补充:"明年还要回来吃我做的荔枝肉。"爸爸举起茶杯:"那我们可说定了。"

我望着这一桌子的菜,突然明白,原来年味就是这样的——是外公掌心的老茧,是妈妈眼角的泪光,是妹妹嘴角的酱汁,是爸无声地守候。

当我们的茶杯碰响春晚零点的钟声时,窗外炸开的烟花将我们的影子投在老墙的春联上,那抹中国红,比任何一年都要鲜艳。

初一清晨,长辈们都在给好不容易回来过年的我们塞红包和零食,而爸爸妈妈正和他们谈天。被疯狂投喂的我正想给妈妈递她最爱吃的大白兔奶糖,却发现她已匆匆离开了喧嚣的人群,独自上了楼。

我抓起一把糖跟上去,看见母亲正在收拾一套茶具,旁边摆放着一小碗茶叶和冒着热气的水。晨光透过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侧脸洒下细碎的光斑。

  "妈......"我不小心碰响了门框。

 她转过头,晨光为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来,"她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温柔,"妈妈给你泡茶“她说,那是外公教她泡茶时买给她的茶具。她刚刚和长辈们谈天时,发现忘了泡茶招待,来找茶具时发现了宝藏。茶杯底被织了一层茶垢,而茶边被磨得圆润,在晨光下发出淡光。妈妈擦拭茶壶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段尘封的往事。

"你外公教过我茶道,"母亲的声音温柔地像小时候坐在床边给我说故事那样,"要先用眼睛欣赏茶叶舒展,再用鼻子感受花香,最后用舌尖品味回甘。"妈妈的手悬在半空,壶嘴离盖碗三寸,忽然划出三道温柔的弧线——凤凰三点头。"第一下要轻,"她手腕轻颤,青白透亮的水流如珠帘轻轻垂落,"像你外婆第一次教我握笔。"  

第二道水柱冲开茶叶,她的小指不自觉地翘起,和墙上发黄照片里那个扎着麻花辫傻笑的女孩相似。"第二下要稳,"她的声音忽然变轻,"像你外公扶着自行车后座,陪我学骑车。"  

最后一道水线将满未满,壶嘴却突然往上一挑,几滴暖琥珀色的水珠溅在"甲"的刻痕上。"第三下..."妈妈的手指打圈摩挲着壶底同样的刻字,"要懂得及时收手,就像...他们最后放开我的手那样。"

琉璃色的茶汤倒入杯时,几瓣茉莉躺在杯底随着水流打转。她忽然停住:"知道为什么只倒七分满吗?"晨在茶面上碎成麟,:"剩下三分,是留给回忆的。"  

她将茶杯轻轻推到我面前。我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杯底那行"甲 父赠"的小字时,突然一阵恍惚——外公的手是不是也和我们母女俩一样,摩挲过这个位置?茶汤入口,初时是茉莉的清香,继而泛起微微的涩,最后绵长的回甘。这也许就是乡愁的滋味,初尝是离别之苦,细品后就是那化不开的思念。

 “烫吗?"母亲问。我摇头,却看见她自己的茶杯在轻轻颤动,茶面泛起细密的涟漪。茶烟中,我忽然看清了:这哪是在泡茶,分明是把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连同茉莉的花香,闽江的水汽,三坊七巷的晨雾,都细细收拢在这方寸茶席之间,一次次温在掌心里。妈妈盯着茶面轻声说:"你外公总嫌我第三点头太重..."她忽然用手背抹了抹自己眼角,"现在才懂,是他自己总忍不住要多留一会儿,把影子烙在了壶上。"

 楼下的欢笑声隐约传来,母亲起身望向窗外,晨光轻抚着她的睫毛:"以前觉得线放得越长,风筝飞得越高。现在才知道..."她摸了摸我手里尚有余温的茶杯,"线的那头,早就在心里打了死结。"

茶席上的水渍渐渐干涸,显出淡淡的茶垢轮廓,像极了老宅墙上那株茉莉枯枝的影子。母亲忽然起身推开窗户——远处闽江大桥上车流交织,而窗台下,外公昨夜在木花盆里埋下的茉莉花种,已冒出了嫩绿的芽尖。

回马来西亚的前一天,我和外公外婆去了三坊七巷。老榕树的气根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兜住所有即将远行的思念。阳光穿过叶隙,在石板上洒下细碎的金,我伸手去接,却碰到一段垂落的气根——它粗糙的皮下,流淌着与这片土地相连的血脉。

  "榕树的气根啊,落地就能长成新树。"外公的话,让我想起母亲泡茶时那微微颤抖的腕。我突然明白,原来这就是故乡的模样——像古巷里永不消散的烟火气,像茶汤里永远绽放的茉莉香,更像这看似枯槁却暗藏生机的气根,只要一捧故土的温暖,就能在异乡长出新的年轮。

在机场告别时,外婆往我们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个香囊,里面装着福州的新茶和晒干的茉莉花。"想家的时候就闻一闻,"她摸着我的头说,"我们一直都在你们身边。"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母亲望着舷窗外渐渐远去的福州城与之前的身影重叠,只不过现在她正轻轻摩挲着外婆临行前塞给她的那包香囊。茶叶和花香被细心地包裹在囊里,还带着外婆手掌的温度。  

  "妈?"我小声问。  

母亲摇摇头,却抬手抹了抹眼角:"没事,只是……茶香太浓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蓝印花小布包,那是外公偷偷塞给我的。他说:“带回马来西亚,想家的时候才打开。"  

回国后,爸爸把行李放在玄关,而妈妈径直走向厨房,开始收拾冰箱里已经过期的食物。我上楼整理行李,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当手指碰到那个蓝印花布包时,我犹豫了一下,把它放进我的口袋。现在,我只想赶快忘记福州机场安检口外婆红着眼眶挥手的样子。

深夜,我被一阵细微的响动惊醒。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声音来自楼下的厨房,像是水壶烧开时微弱的鸣叫。我轻手轻脚地下楼,看见厨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妈妈背对着我,执壶的手在空中停顿良久,终于落下第一个弧线。这一次,第三道水柱稳稳注入盖碗,满而不溢。茶烟袅袅中,我仿佛看见外公外婆站在她身后,苍老的手轻轻覆住她颤抖的手指。

  "妈?"我轻声问。  

我摸出口袋里外公偷偷塞给我的布包,蓝印花布里除了一张拍立得全家福,还裹着一小截老榕树的气根。

母亲接过那截枯褐色的根须,突然把脸埋进掌心。我听见她破碎的抽气声从指缝漏出来,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安检口不敢回头的姑娘。

我走到她身旁,指尖刚触到她的肩膀就停住了——母亲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样单薄,像一片风中的茶叶,轻轻颤抖着。她的影子投在茶席上,与二十年前外婆教她泡茶时的剪影重叠在一起。

茶杯就在她手边,七分满的茶汤映着窗外的月光,泛起粼粼的波纹。那片茉莉花瓣打着旋儿下沉,像是慢放的雪花,最终轻轻覆在杯底那行"月是故乡明"的小字上。我伸手捧起茶杯,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度,恰似母亲掌心的温热。

 

"妈,喝茶。"我将茶杯递到她手中,我们的指尖在杯沿短暂相触。

我走到她身旁,指尖刚触到她的肩膀就停住了——母亲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那样单薄,像一片风中的茶叶,轻轻颤抖着。茶杯就在她手边,七分满的茶汤映着窗外的月光,泛起粼粼的波纹。那片茉莉花瓣打着旋儿下沉,像是慢放的雪花,最终轻轻覆在杯底。我伸手捧起茶杯,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度,恰似母亲掌心的温热。

"妈,喝茶。"我将茶杯递到她手中,我们的指尖在杯沿短暂相触。

母亲接过茶杯时,一滴水珠从她眼角滑落,坠入茶汤,激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我们都安静的品茶,任由故乡的月光在舌尖蔓延——那是最懂茶的人才知道的滋味,是凤凰点头时,落在茶席上的泪。我的眼眶忽然发热,低头盯着茶杯,怕眼泪掉进去会冲淡了这份浓情。原来,母亲这些年泡的每一壶茶,都是带着思念的味道。原来,那些她独自在阁楼翻看的旧物,都是她小心翼翼的乡愁。  

窗外,南洋的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带着热带特有的潮湿。而此刻,在这小小的厨房里,我们仿佛又被茉莉花香带回了福州——那里有外公的笑声,有外婆的唠叨,有闽江的水声,有鼓山的轮廓,有两座桥无声地交流,有母亲年少时的模样。  

  "下次什么时候回去?"我问。         

妈妈低头抿了口茶,眼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轻声说:"很快,很快。"  

茶杯见底时,窗外的叶在深蓝色的天缓缓落下,一片枯黄的叶子粘在玻璃上,像极了外公外婆门楣上褪色的春联。在这个被咖啡香气包围的国度里,我们相视不语,静静地品完这杯异国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