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丸里的福州魂》
《鱼丸里的福州魂》
小时候,我最喜欢的一碗汤,不是鸡汤,不是排骨汤,而是外婆亲手煮的鱼丸汤。那碗汤清清的,热腾腾的,汤面飘着几根葱花,一颗颗白白胖胖的鱼丸,在汤里轻轻漂浮,就像小船一样浮浮沉沉。每次外婆端着那碗汤走过来,我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她会蹲下来,笑着用福州话对我说:“洋洋,趁热吃,汤有温度,胃才会暖。” 那一碗汤,不只是我最喜欢的味道,更是我小时候最安心、最幸福的时刻。
外婆告诉我,福州鱼丸是具有悠久历史的福州传统小吃,不仅仅是我们家的味道,它还有着几百年的故事。外婆说,鱼丸是福州人靠海吃饭的智慧。渔民为了不浪费每天打来的新鲜鱼,把鱼肉剁碎成泥,加些调味料搅拌,再捏成丸子,做成美味的鱼丸。这种做法既聪明又节省,而且特别好吃。后来,许多福州人漂洋过海,来到东南亚定居。他们把鱼丸的做法也带来了。在我出生的诗巫,福州人很多,鱼丸也成了街头巷尾最常见的福州味。吃一颗鱼丸,就像咬下一个老祖宗留下的秘密。鱼丸虽小,却凝聚着千里漂泊的乡愁,是福州人在异乡落地生根的美味印记。
鱼丸的做法,是一场爱的接力。在我心中,这道传统食物的背后,是一段代代相传的亲情与坚持。每次做鱼丸,外婆都会早早起床,带着我去诗巫东南亚最大的巴刹。那里摊位密密麻麻,鱼虾鲜亮,菜色丰富,空气中有香料的香、海的味,还有人声鼎沸的热闹。卖鱼的叔叔用福州话大声吆喝,熟客一边讲一边笑,还有人提着篮子讨价还价。我跟在外婆身边,像在一条热腾腾的福州老街里穿梭。虽然外婆没去过中国福州,但她年轻时常听她的妈妈(我的曾外曾祖母)讲起福州巴刹的样子。她说:“福州的巴刹也像这样热闹,人很多、鱼鲜、话多、空气里有故乡的味道。”
回到家后,外婆把买回来的鱼肉剁成泥,加盐、太白粉,用手反复摔打。她说:“鱼肉要‘起劲’,丸子才Q,福州鱼丸才会弹。” 然后做肉馅,瘦肉切碎,拌上酱油、麻油、胡椒粉,还有一点点外婆家的秘方。接下来是最神奇的部分,她把鱼泥放在掌心,用拇指戳个洞,塞进肉馅。接着轻轻一团一捏,虎口一挤,一颗圆滚滚的鱼丸便掉进了锅里。下锅煮熟,鲜香弹滑的鱼丸就成型了。我和姐姐也凑过来学捏鱼丸,结果手上都是黏糊糊的,我们捏出来的鱼丸有时候奇形怪状,大小不一,有时候裂开露出馅料,惹得外婆哈哈大笑。妈妈一边切葱一边笑着说:“哎呀,这么‘忙’,还不是为了一个‘馋’字!” 我偷偷笑了,低下头继续捏着我的“奇形怪状丸子”。其实她说得对,这份‘忙’,的确是为了满足我们的‘嘴馋’,也是为了那口只属于我们家的味道——那是一种思念,也是一种传承。
每逢过年、端午或中秋,外婆一定会做一大锅鱼丸汤,说:“节日要吃圆的,鱼丸圆圆,才有团团圆圆。”那时候的厨房特别热闹,爸爸负责打鸡蛋,妈妈调味,姐姐和我排鱼丸。外婆则在炉前掌勺,轻轻搅汤,小心加盐。汤一煮好,我们一家人就围坐在饭桌前,一人一碗,热气腾腾。外婆总是把第一碗递给我,说:“洋洋吃第一碗,才有福气。” 我轻轻咬一口,汤汁立刻爆开,热热的、香香的,咸中带着葱香、麻油香,还有一丝说不出的熟悉与安心。在那个团圆的时刻,我明白了,鱼丸,不只是食物,它是家的味道,是节日的味道,是幸福的味道。
我还不会剁鱼肉,也捏不出圆圆的鱼丸,但我记住了这味道,也记住了那些日子里外婆说的故事。我从一个只会吃的人,变成了试着做鱼丸的人,虽然捏得不圆,但心意已满。有一次,我自己偷偷捏了几个鱼丸,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外婆咬一口,眼睛眯起来笑着说:“虽然歪,但有心,有爱的味道。” 我也笑了,因为我知道,只要记住这味道,我就不会忘记我们是谁,不会忘记从哪里来。有一天,我也会亲手捏鱼丸,煮给我爱的人吃。
回想起来,那一碗汤,清如乡愁,暖如亲情;那一颗颗鱼丸,圆的不只是形状,更是家的牵挂,是三代福州人的团圆梦。它不只是外婆的味道,不只是家的味道,更是漂洋过海来到诗巫这片土地的福州人,用心守护着的“根”。这,是我们家的味道,是童年的味道,也是三代人在诗巫延续的温暖记忆。
那碗鱼丸汤里,装的从来不只是鱼肉和汤汁,更装着我小时候的欢笑,装着外婆慈爱的眼神,还有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馨时光。这碗鱼丸汤,陪我走过了许多时刻,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它总在那里,给我力量和勇气。
这就是属于我的,那一碗载满福州魂、承载三代情的鱼丸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