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青屑》
《福州青屑》
这个仲夏,我终于又来到了福州。我曾和家人匆匆路过几次,这是第一次认真走进福州。来的由头是寻访古厝,朱漆斑驳的门扉自是诱人,巷弄里的蝉鸣也自是悦耳,但对我来说,最大的馈赠却是福州本身。
停留五日,总被导游叔叔问起:对福州最深的印象是什么?我始终答:青的。此刻,在雨后的榕荫下,慢慢细数这青的来处。
那日,从福清乘高铁北上,不过十几分钟,窗外的绿就渐渐浓了。走出车站,恰逢一场骤雨初歇,湿漉漉的水泥路映着天光,——我不是没见过雨巷,却从没见过这样的雨巷,或许是榕树的气根垂得太低,或许是窗棂的雕花太美,或许是墙缝里的青苔长得太野。在福州,每条巷子都像浸在水里的玉,青得润,青得透,连空气里都飘着青的味道。这青藏在三坊七巷的瓦片里,是被百年梅雨泡透的青;缠在西禅寺的飞檐上,是被香火熏得发亮的青;嵌在鼓山的石阶里,是被千万双脚磨得温润的青。
作为在北方长大的人,我爱这带着水汽的青。
不是第一次见榕树,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榕树。第一次站在林则徐纪念馆的古榕下,仰头望见气根垂落如帘,忽然懂了什么叫“独木成林”。这些气根初时长着浅绿的绒毛,像刚出生的嫩芽,垂到地面便扎进土里,慢慢长成深褐的树干,老的青与新的青,在时光里缠成一团,分不清哪是父哪是子。风过时,满树的叶子沙沙响,倒像是千万片青瓦在低声交谈。
作为一个偏爱安静的人,我爱这会生长的青。
这里的味道也是青的。佛跳墙的砂罐蹲在炭上,揭开盖子时,氤氲的热气里浮着一层青瓷般的油光;鱼丸在沸水里翻滚,拳头般大小的白胖身子裹着隐约的青,轻轻咬开,鳗鱼夹着肉香混着葱花的青鲜,瞬间在口中散开。还有巷口的锅边糊,米浆沿着锅沿淋成薄如蝉翼的片,卷着虾干的红、香菇的褐,可最难忘的还是那口汤底,清得像闽江的水,带着若有若无的青。至于春卷里的海蛏,荔枝肉旁的炸土豆,甚至是老茶馆里飘出的茉莉花茶香气,在我舌尖上,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青。
作为一个地道的小吃货,我爱这带着滋味的青。
第一次见到闽江,是在解放大桥上。远处的江面泛着灰蓝,被货轮劈开的浪头闪着白,定睛细看,那灰蓝里竟藏着无数细碎的青——是两岸榕树的影子浸在水里,是古桥的石墩染透了岁月,是鱼群摆尾时搅起的光斑。这青不耀眼,却执拗得很,像老福州人说的“拗九节”里的糯米,软中带韧。无论江面是晴是雨,是浊是清,这青都在那里。
作为一个喜水的人,我爱这藏着故事的青。
福州,是一块浸在水里的青玉。这青色是流动的,在瓦上,在树里,在舌尖,在心上。这青色是被千万场雨洗过的,被千万棵榕树护着的,被千万代人捧着的,沉甸甸的青。
这些零碎的文字,是我从福州拾来的青屑。回赠给这座城,不成敬意。只盼这点青,能像巷角的苔藓,在记忆里,慢慢铺成一片永恒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