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福州话》
《记忆中的福州话》
“下巴未?”(siah ba moi)意思是吃饱了吗?外公用他特有的福州话口音问道。我愣了一下,虽然这句话听过无数次,但小时候的我总是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问我“下巴怎么了? ”,还是在念什么神秘的咒语。
外公是个地道的福州人,一口流利的福州话是他最自豪的身份标志。他总说:“人不能忘本,语言就是文化的根。” 可惜,妈妈和外婆因为长期说华语,家里会说福州话的只剩下外公一人。他似乎察觉到这一点,于是就擅作主张说要成为了我的 “福州话老师”,却成了我童年的噩梦。
外公的 “课堂” 随时开讲,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下巴未?”永远是他的开场白,如果我用华语回答 “吃饱了”,他一定会皱起眉头,严肃地纠正:“要讲 ‘下巴溜’(siah ba liu)!”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第二天,他又问:“下巴未?” 我一紧张,嘴巴刚张开,还是习惯性地说了华语:“吃饱了!” 外公无奈地摇头,长叹一口气:“唉,又忘记了。”
福州话里最难学的,是那些听起来像华语的词语。有一次,外公看到我在外面玩疯了,回家后满身是汗,他皱着眉说:“下滚最”(siah gung zui) 我一脸疑惑:“什么滚?什么最?难道是吩咐我要喝沸腾的水?那我的舌头完蛋咯!” 他哈哈大笑:“ ‘下滚最’ 是福州话里 ‘喝开水’ 的意思啦!” 我恍然大悟,心想:福州话真是有趣,连喝水都说得这么生动。
外公不仅教我怎么说,还会讲福州话背后的故事。他告诉我,过去的福州人靠农业为生,所以很多福州话都是非常简约而有张力。小时候他在田里帮忙,常常听到农民们用福州话吆喝,感觉特别亲切。可是现在,越来越少年轻人会说福州话了,他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学好福州话,把福州话传承下去。” 他语重心长地说。我当时只是敷衍地点点头,却没有真正地放在心上。
转眼,外公已经离开多年。清明节时,我和家人一起去扫墓祭祖。站在他的墓前,看着墓碑上刻着的外公的名字和祖籍,我的记忆仿佛被拉回到小时候。外公的声音和那熟悉的福州话,如今在家里已经听不到了。小时候,外公的“福州话课堂”让我头疼不已,总想着逃避,而如今,我却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想学也没有机会了。
我轻轻地摸着墓碑,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他的话:“人不能忘本,语言就是文化的根。” 可是,我忘本了吗?身上流着福州人的血,但是我连一句完整的福州话都说得不流畅。外公生前那么努力地教我,而我却没有好好珍惜。现在,我非常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认真听;为什么当时不肯对他多说几句福州话?因此,我翻出了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关于福州话的资料。我不想让外公留给我最后的回忆彻底消失。我开始尝试用福州话和外婆交流,虽然说得磕磕绊绊,但至少,我在努力学习。
外公,如果您还在,会不会为我感到欣慰?清明的风吹过,夹杂着细雨,像极了外公轻拍我肩膀的手。我闭上眼,耳边仿佛又传来那熟悉的声音:“下巴未?” 这一次,我不再犹豫,轻轻地回答:“下巴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