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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里藏乡情,木上绽匠心》

《画里藏乡情,木上绽匠心》

阳光透过福州老宅斑驳的窗棂,洒落在案上的一块淡黄软木。它静静地躺着,纹理细腻而温润,仿佛一个沉睡的故事,等待被唤醒。而唤醒它的,不是机器的轰鸣,而是一双沾染岁月温度的手——阿公的手。我坐在阿公的工作台前,看着他手中那把如手指般灵巧的雕刀,在木上游走。木屑如细雨般落下,在光影之间,逐渐汇聚成一座飞檐翘角的小亭。爷爷眯着眼,神情专注,像一位时光的旅人,在千年文化的画卷上缓缓前行。

“阿公,这么薄的木头,真的能变成画吗?”我好奇地问。

阿公抬起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像福州古巷里斑驳的墙。“傻孩子,这不是普通的木头,是栓皮栎的外皮,轻盈、柔软,却能承载千年技艺 我轻轻地抚摸那块木头,它温润而有弹性,如福州这座古城的性格——不张扬,却蕴藏着深沉的力量。

“这软木画啊,这门福州独有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艺术,源自西班牙软木雕,但在闽地匠人的千锤百炼下,早已化作一门独步天下的东方绝艺。以栓皮栎树的外层树皮为材,刀如笔,画无墨,剪、刻、镂、雕间,一幅三维立体画便跃然木上,雅致如诗。”阿公缓缓解释道。

阿公的技艺是从他的父亲那里学来的。听他说,当年福州三坊七巷的老宅中,常常传来“刷刷刷”的雕刻声,那是祖辈们在用一把刀、一双手,把一块块毫不起眼的软木变成亭台楼阁、山水田园、人物古韵的画境。那时的软木画,是走出国门的“国礼”,曾远销欧洲,被誉为“东方神艺”。

“阿公小时候调皮,常常乱碰你太公的工具,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有一次,我悄悄雕了一只小鸟,你太公看了,没骂,反而笑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也爱上了这门手艺。”我笑了,仿佛能看到那个躲在墙角偷偷雕刻的小男孩,与现在白发苍苍的他重叠在一起。

软木画的技艺,说来简单,却极其讲究。选材时,要挑纹理细腻、质地均匀的软木;雕刻时,刀下不能急躁,一刀一划都得有章法。用镊子将雕好的亭台楼阁一层层拼贴在画框之中,再铺上水波纹底纸与背光,使得整个画面呈现出层次分明、立体生动的效果,仿佛那山水亭台正从画中走出。

 

“你看这座桥,是三坊七巷里的乌石巷桥,用的是阴雕手法;这后山呢,远景用的是浮雕叠贴,让它有层次,像真的一样。”阿公边讲边雕,手中飞舞的刀尖宛如蝴蝶穿花,细微之处,竟能雕出一盏灯笼、一扇雕花窗。

我接过他的刻刀,笨拙地模仿,却常常一刀太深,劈裂了整块软木。阿公从不责怪,只笑道:“一块木头变不成画,是因为人还没静下心。” 是啊,软木画的灵魂,恰在“静”与“巧”之间。它考的是手艺,也磨的是心性。软木质轻而脆,削之需顺其纹理,雕之讲究光影层次,贴之更讲究布局章法,一步错,满盘毁。可正是这种“千刀不吭声”的特质,孕育出闽人耐心沉稳的秉性。

终于,在阿公的指导下,我完成了第一幅软木画:一座古亭伫立榕树下,几只白鹭飞掠天际。虽称不上精巧,但当阿公把它郑重装进玻璃框的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泛起的光,那光如窗外的斜阳,柔和而深远。

阿公的眼越来越花了,有时分不清刻的是廊桥还是塔影。我接过他的刀,小心翼翼继续一幅未完的画。而他,坐在一旁,一边喝茶,一边细声指导。窗外风吹榕叶,沙沙如昔。软木仍旧温润,故事依旧未完。他的手放在我肩头,那是岁月与技艺的传递,也是亲情最深的触碰。有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只听刀锋掠过木纹的声音,细微却坚定,仿佛一条文化的河流,正缓缓流过我们祖孙之间的默契。

画成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午后。我和阿公坐在屋外,两代匠人,一个佝偻,一个稚拙, 看着一幅《三坊七巷》的软木画在阳光下泛着金黄的光。古巷深深、榕荫如盖,一位老人与少女并肩而行,正如我们。

“阿公,这画里有我们吧?”

他点头,笑了,像福州初春的风那样暖。这块薄如蝉翼的软木,被赋予了灵魂;这门古老的技艺,被一代代福州人用温柔的坚韧守护至今。它不是冷冰冰的工艺,而是活的文化,是一把刻刀与一颗静心雕出来的乡情与智慧。

我知道,终有一天,这双教我雕刻的手将缓缓放下,而那把雕刀将由我继续握紧。因为软木画承载的不只是技艺,它更是闽人的智慧,福州的记忆,以及一代又一代人,用心雕刻出的乡情与匠心。它从阿公手中传来,如一盏灯,照亮我心中的福州;而我,亦将用自己的双手,把这份光,雕进未来的岁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