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沿上的岁月》
《井沿上的岁月》
外公家外面天井中央,那口老井沿被一层黏腻的墨绿苔藓覆盖,像是一件被遗忘的旧毯,在阳光里斑驳静默。我蹲在那里,还能听到苔藓吸收露水的“咕嘟”声——好像在诉说着岁月的秘密。每当父母假期时,他们总会带我到外公外婆家暂住,暂时远离城市的尘嚣。
依稀记得我六岁那年,因好奇心驱使下,我踮起脚尖探入井中,看见水面忽地荡起涟漪,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触。那一瞬间,我踉跄后退,心跳猛地加速。外婆一声吆喝:“伲囝仔细行!” (注:小孩小心走), 她一把拉住我,银镯子在阳光下“叮叮”作响——那种清脆在我耳边回荡,像是时间在敲打我年幼的心。
生活的重担不断压在父母肩上,伴随着他们的忙碌,也渐渐吞噬了陪伴我的时光。后来,父母无奈要把我送往外公外婆家暂住。我蹲在门口,指尖轻弹玻璃弹珠,它在青砖地上“咯呲”滚出一串声音,好像在嘲弄我的迟疑与不安。尽管我抵触乡下生活,但父亲那副金丝眼镜却投射出冷静而严肃的光芒,他低声却坚定地说:“要听外公外婆的话。”母亲则往我口袋里塞了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窸窣”地响——甜得凉凉的,却让我觉得离别是种沉重的苦。
于是,八岁的我开始与外公外婆同住。清晨五时,外婆总是第一个起身,在厨房里“笃笃”剁馅声敲打在厚重的青砖地上,如同为新一天打拍子。我则蜷在被窝里,听着那节奏渐强,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加速。偶尔我忍不住光脚溜下床,贴在半掩的门框,看她佝偻着身影穿梭在晨雾中,动作庄重而宁静。她嘴里轻声念着“早起三朝抵一工” (注:早起三天抵一天工),那句话带着古老的韵味,像床头的灯火,温暖又深重。每个清晨上学前,外婆都会替我准备好既简单又丰盈的便当,装在铝制饭盒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家常香。
外公的"永久"牌自行车是我的最爱。某个暴雨天,链条断了,他教我修车。油污沾满双手,他忽然说:"男人要会三件事:修车、泡茶、认路。"后来我才懂,这是他的生存哲学,也成为我生活中的其中哲学之一。巷子口老榕树的枝桠低垂,记得小时候,我常踩着外公肩膀爬上去,树皮粗糙的触感至今留在掌心。
几乎每个下午,我和伙伴们就在乡间那条满是碎石和野花香的小路上奔跑,笑声在傍晚的风里回荡。暮色渐深,远处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车铃声,那是外公骑着破旧自行车回家的信号。暮光中,他的身影被拉得细长而温暖。我提早回到院子门口,等他停好车。只见他从兜里掏出几颗裹着糖纸的纸包糖,还有他自己用报纸折叠的方方小茶包。那些茶包在他的掌心里,一折一折地成型,仿佛注入了岁月的温度。我看得屏住呼吸,手心都微微出汗。他的手指虽然布满老茧,可动作却出奇地稳重,像是在完成一件仪式。每一次折叠,像是在对这个黄昏说“欢迎回家”。
他每天下午泡茶,茉莉花瓣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像音乐一般跳动。年少懵懂的我学他啜一口,我皱眉,他却大笑出声,露出烟熏黄的牙齿——那种笑容透着慈爱,也让我第一次体会到苦与甜交织的深意。上学那年,我歪歪扭扭地写下“外公是老头子”,被老师那支红笔圈得通红。他知道后,只用福州话笑骂我一句“呆囝”(注:傻孩子),却把我的作文本悄悄放进他那只樟木箱。那箱子里藏着他的青春和记忆:泛黄的工作证、年轻时一头乌发、清亮的目光。
周末时分,巷口的鼎边糊摊前,卖鼎边糊的阿姨在晨雾中大声吆喝:“鼎边糊——热腾腾的鼎边糊——”我手里攥着外婆给的五令吉,飞奔去买,每次她总厚厚一勺虾油,“弟啊,食饱好读书”(注:小弟,吃饱好读书)。那句话像一根温暖的灯芯,在心头燃亮。
马鲁帝乡下的天气又热又黏,像被厚厚的汗水包裹。夜晚在蚊帐里翻来覆去,我躺着听蒲扇“扑扑”地摇,外婆讲“虎姑婆”的故事,她的声音低下去、慢下来,蒲扇“啪哒”一声落地。我望向天窗外,数星星——一颗、两颗……眼皮慢慢打架,困意溢满心田。
十二岁那年,父亲来接我,他戴的是无框眼镜,看上去陌生又冷静:“要送你去城里读初中了。”我知道,这意味着离开。但外婆连夜赶制书包,外公把茉莉花茶塞进行李,茶叶梗轻扎布袋,扎疼我的手心。我看着他们,默默哭了。外公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 (注:比喻再好的地方也不如自己家好)。外婆抚摸井沿:“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注:比喻人终究要回到故乡)那一刻,我明白,离别是爱的另一种表达。
如今我踏回马鲁帝,乡间的小餐馆换了牌子,鼎边糊的香气却仍在拐角萦绕。餐馆里泡茶的声音依旧清脆,那银镯被红绸好好包里。老井早已隐藏,青苔褪去,但它曾承载的涟漪仍在我的记忆里荡漾。
午夜醒来,我又梦回那口老井。年幼的我蹲在井沿,望着水中晃动的过去。那一汪井水,竟盛满了少年与童年的所有欢喜与悲伤。作为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今的我还能清晰感受到当年那个踮脚看水的孩子心跳——青春如同井下的涟漪,轻轻荡开,又回到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