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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近,那么远》

《这么近,那么远》

至福州:

窗外又下雨了。

收到从你那儿漂洋过海而来的包裹时,梅雨季的潮湿几乎穿透了整个纸箱。油纸伞上仿佛还沾着南方的水汽,茉莉花茶在铝箔袋里沙沙作响。再往下翻,一张信飘落。还猜想着是来自姑姑的亲手信,折开,却是一片三坊七巷的银杏叶。阿嬷说,她很清楚,这银杏叶是从南后街那棵老树上摘的,年轻时,阿公也亲手送过她一片。

他们说,这就是你。

撑开油纸伞,伞骨发出生涩的吱呀声,我握着伞柄转了一圈,恰好雨滴细细地打在芭蕉叶上。听说你那里的雨是软的,落在油纸伞上像糯米团子掉进棉被里。阿公总是念叨,他小时候在台江码头看人做油纸伞,老师傅用闽江边的竹子做伞骨,“唰”地一声就能把生桐油刷得匀匀的。伞面上绘着闽江的渔火,我昂起头,想记住这一片遥远陌生的风景。阿公又说,这渔火画的是解放前的闽江夜景,那时他最喜欢站在仓前山的洋行楼顶,看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灯火。

茉莉花茶叶在热水里沉淀时,我忽然想起阿公说过,福州人待客,第一杯茶要倒掉——这叫“洗茶”。他在茶亭街开过茶行,每天清晨都要用第一杯茶浇在门前的榕树根,似乎是为了浇灌这一带被大树庇佑的城市,榕城。从那之后,每次我路过茶叶店时,淡淡的茉莉清香萦绕鼻尖,我总觉得,一直向前走,就能走到那片被夏天包裹的绿荫下。

手里握着那片银杏叶,是干燥的,叶纹刻着海浪的形状,也算是替我看过一路的风云。我把它印在书页上:“可惜,干的不好看了。” 阿嬷听后呵呵地笑,“傻孩子,就是要干透了才有纪念价值啊。” 干枯的叶脉在纸页上投射出蛛网般的影子,我盯着“海浪”出了神。这片叶子注定要以干燥的方式遇见我。鲜嫩的银杏叶会腐烂,但就是因此才能看到更完整的纹路,就像这份思乡之情,必须经过脱水的仪式,才能漂洋过海而不变质。

他们说,这就是乡愁。

可我的乡愁这样古怪。没有在茶亭街的青石板上跳过房子的玩伴,没有在台江码头等过摆渡船的清晨,只有不定时姑姑从福州寄来的包裹,这些轻巧的小东西像一根线,一点点拽着我的心脏,提醒我,自己的根在那里。

五岁那年,阿公抱着我坐在前院看雨。他指着天上说:“这雨是从福州飘过来的,要飘整整七天才能到马来西亚。” 这句话骗了我一个又一个雨季,总盘算着雨水开始“搬迁”。

现在我知道了,从砂拉越到长乐只需要转一次机,说近不近,说远倒也不远。但有些距离,不是用航班时间来计算的。我看过三坊七巷的银杏叶,却没亲眼见证过榕城的群翠绕城;我喝过像模像样的茉莉花茶,却无法闻到“茉莉花开香满城”,抑或是“西风偷得馀香去,分与秋城无限花”;我见过油纸伞印上的热闹之城,却不得触摸南后街那棵老树雕刻上千年的纹路。

福州,我总觉得你离我好近,好近。近到生活中的琐事都跟你有联系,那些被你滋养过的人,带着记忆来到我身边。他们都曾踏足在那一片“绿荫之城”,留下细小的痕迹。他们的故事、习惯、语气、甚至是口音都像是从榕城后街巷吹来的夏风,一点一点把我包围。我学着老方式泡茶、做油伞,就像在模仿一种从未拥有的生活。你似乎从未在我生命中存在过,却处处都是你的痕迹,我好像从未真正地离开过你。

福州,你又离我好远,好远。远到只剩一本泛黄的族谱,那些街道的名字我都耳熟能详,却不曾在午后晨光中走过一次。那些传说中的被大树包裹的城市,我看过许多视频照片,却没能在树荫下大口呼吸着阳光的气味,也没能在台江码头的江风中静听归舟的声音。福州啊,福州,我对你的所有认识都只能靠信物,靠传说,靠思念,一片片拼凑成你模糊而温柔的轮廓。

你离我好近,好远。像一封寄出多年后才收到的信,地址明明没错,邮戳却早已褪色。而我始终站在原地,握着那片银杏叶,始终等你给我一个回家的理由。

   福州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