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福州》
《茉莉·福州》
题引:
辗转难泯为念兮,氤氲思云绕我心,
一腔满志空余恨,躇踌热忱苦心闷,
欲穷万里神州途,望绝九重天涯路,
待代薰薰向南风,为慰蒙蒙相思忆。
福州,福州,她是盘踞在血脉深处的虬结老榕,根须穿透了岁月,牢牢抓住魂魄的土壤;是三坊七巷青石板上跫然的足音,无论行至天涯何方,总在静夜的枕边幽幽回响,叩击着无眠的心声:更是巷口那氤氲蒸腾的鱼丸汤气,缓缓升腾入梦,在异乡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片温热的雾障,每每熏得人眼眶酸涩。更是我家的那三两朵茉莉,芬芳馥郁,用满园芬芳轻轻撑起我的童年,指引我回家的路。
常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我离乡求学数年不曾回家,故园身影、故人音容,尽数淹没。只是昨日的我兴趣使然,走在一陌生街巷,只一瞬,一缕似曾相识的茉莉幽香缓缓流淌,心弦便猛地一颤,那香气的袭来,总是不期然,又如此霸道。茉莉如沉默的刺客,在我毫无防备的鼻息间,猝然亮出它的白刃——一道清冽又温存的寒光,直刺记忆最幽微的褶痕,瞬间割开了我童年的回忆。仿佛被故乡伸出的无形之手,轻轻拽住了漂泊的衣袂,踉跄着跌回故园潮湿温热的怀抱。
幼时庭前,母亲侍弄的那几盆茉莉,是夏日里最温柔的印记。黄昏暑气稍退,青砖缝里渗出白日积攒的温热,石板如一块微温的玉。母亲便搬出矮凳,坐在天井一角。昏黄灯晕下,她俯身于花丛,指尖在浓密的绿叶间灵巧游走,只采撷那些饱胀欲绽的洁白花苞,轻轻放入竹匾。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劳作,而是在进行一种静谧的仪式。夜风渐起,携着白日未散的溽热,拂过花盆,也拂过母亲微汗的鬓角,于是,那清冽的芬芳便与人间烟火汗气奇异地交融,丝丝缕缕,弥漫了整个庭院,也沁透了我整个懵懂的童年。那香气,是母亲指间残留的温存,是庭院石板上月光流淌的清响,是福州夏夜最本真的吐纳。
后来,这香气便有了更为广博的容身之所。街巷深处,总见挑担的老人。担子一头是红泥小炉,炉上坐着长嘴铜壶,壶嘴喷吐着白汽;另一头则是青瓷小碗与玲珑的茶盏。茶汤倾注,那不起眼的几枚干枯花苞在沸水中瞬间苏醒,重新舒展成微小的玉雕,沉浮旋转,释放出比鲜朵更为醇厚、更为悠长的魂魄。滚烫的茶汤入喉,茉莉的香便不再是飘渺的鼻端享受,它有了灼热的体温,有了沉实的筋骨,带着山野的清气与炉火的暖意,一路熨帖下去,直抵肺腑。唇齿间回荡的,是闽江水的清冽,是鼓山云雾的氤氲,是这座临水之城骨子里的温润与绵长。这茉莉香片,是榕城熬煮给世人的一味心魂汤药。
最是那寻常巷陌的烟火气里,茉莉亦无处不在。黄昏时分,卖花阿婆挽着竹篮的身影,如同移动的香炉。篮中层层湿润的白纱上,堆叠着用细铁丝精巧穿成的茉莉花串,或是用细线缀成的玲珑花扣。那洁白的花蕾,沾着晶莹的水珠,静卧在深绿的叶上,宛如点点温润的碎玉。妇人们买菜归家,常会驻足,拣选一串尚带露水的,付几枚硬币,便欣欣然携一缕幽香而去。这花串或佩于衣襟纽襻,或簪于油亮的发髻鬓边,或置于枕畔案头。于是,行走间,俯仰间,安眠间,那清芬便如影随形,丝丝缕缕,缠绕着庸常的日子。它把市井的喧腾、汗水的咸涩、乃至生活的粗粝,都悄然裹上了一层柔光,点染出几分诗意的清凉。寻常巷陌,因这暗香浮动,便有了不寻常的韵致。
福州茉莉,它原不是供人远远赏玩的名卉。它早已将根系,深深扎进这方水土的肌理,与榕城的呼吸同频,与市井的脉搏共振。它是母亲灯下采摘的辛劳,是铜壶里翻腾的茶魂,是阿婆竹篮里沾着露水的生计,是寻常女子鬓角衣襟上摇曳的诗行。
如今,羁旅天涯。异乡的橱窗里,也陈列着包装精美的茉莉花茶。那干枯的花苞躺在透明的袋中,色泽黯淡,如沉睡的标本。沸水注入杯中,香气升腾,依旧是那魂牵梦绕的清冽芬芳。然而这香,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它徒有故乡之形,却失了故乡之魂——失了母亲指尖的温热,失了铜壶下炉火的噼啪,失了青石板路蒸腾的暑气,失了卖花阿婆悠长的吆喝,失了整座榕城温润厚重的吐纳作为它的底色。它只是香,单薄而孤立,再也无法唤醒那记忆深处完整而鲜活的温热图景。饮下的,终究只是异乡一杯徒有其表的赝品,舌尖品到的,是更为深沉的失落与空旷。
原来,茉莉的魂魄,只认福州的水土。离了那三山两塔的怀抱,离了闽江氤氲的水汽,离了榕荫下世代绵延的烟火人间,它便如同失水的精魄,纵有芬芳,也是飘零的游魂,无法在异乡的土壤里真正活过来。
这小小的白花,是故乡烙在我灵魂深处的印记。它的香气,是榕城永不消散的胎记,是游子血脉里无声的潮汐。纵使千山阻隔,岁月漫漶,只消一缕熟悉的暗香浮动,便足以击穿所有时空的壁垒,瞬间将我押解回那青石巷陌、温热湿润的故园深处——那里,母亲的天井里,茉莉正无声地盛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