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回声——我们不能失去的根》
《沉默的回声——我们不能失去的根》
砂拉越的清晨,总是特别安静。风吹过稻田,带着些泥土和槟榔的香味,阳光斜洒在老屋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些许温暖的光。我站在屋外,听见厨房里阿嬷又在念叨些什么。那是福州话,我从小听惯,却又不曾真正去学懂的一种声音。
“细人,恰饭咯!”她的声音一如往常,沙哑却有力,像一根老藤,还在顽强地缠绕着这座屋子的记忆。我从小在马来西亚长大,家里讲普通话,学校说英语,街上用马来语。而福州话——只存在于阿公阿嬷的世界里。那是一种古老的语言,带着浓厚的故乡味道,像红糟鸡的颜色,深沉又温热。
小时候的我,并不懂那语言里有多少情感。它太古怪,发音重鼻音,还夹杂着奇怪的词汇。我曾偷偷模仿阿嬷讲“咯咯烧”,逗得同学哈哈大笑,然后我也笑,仿佛嘲笑的不是语言,而是自己和那条陌生的“根”。可我忘了,这根,其实一直扎在我生活的土壤里,只是我未曾低头细看。
那年阿公去世,整个亲族聚在一起办丧礼。亲戚们围坐在竹椅上,交谈的不是普通话,也不是英语,而是福州话。一时间,那声音充满整个屋子,像某种沉睡已久的族语在空气中苏醒。
我却听不懂。
我坐在角落,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们远离了我,而是我早已走出了他们的语言世界——走出了我们族人千百年传下的声音与记忆。那是一种被自己遗忘的羞愧。我开始留意:周围的老人还在讲福州话,可年轻人都不说了。我问表弟为什么不学福州话,他说:“没用啦,出去工作也没人听得懂。”朋友也说:“讲普通话比较体面,方言太土。”那一瞬,我仿佛看到一棵老树,根还在地下,但枝干枯萎,叶片脱落。
我们这一代,正在亲手剪断我们自己的根。而更让我痛心的是,这样的情况,不只发生在我们砂拉越。远在福州本地,那座祖先离开的城市,也在悄悄遗忘自己。许多福州的年轻人不会说福州话,甚至觉得羞于启齿。学校只教普通话,媒体只用标准音,连家里的长辈也越来越少开口。
这根,本应最牢固的地方,正在松动。
世界变了,语言统一了,效率提高了,可我们失去了什么?当一个人不再用母语说“我爱你”的时候,那句“我爱你”还剩下多少重量?当我们不再用方言念祖先的名字,那名字还是否带有祖地的气息?
我开始想起,小时候阿嬷教我用福州话念数字、念菜名、念一些我们家族特有的说法。她的声音像旧唱片,缓慢却有节奏感。有些话我至今还记得,比如“毋使惊”,她总在我怕考试、怕打针、怕黑夜时重复那句:“细人,毋使惊,有阿嬷在。”那是方言的温柔,是根的守护。
有一次我在夜里梦见阿嬷,她坐在老屋的灶台边,对我说了很多话,我却一句也听不懂。我站在梦中,急得直哭,却什么也说不出口。醒来后,我开始重新拾起这门语言。我向舅舅请教、记下词汇、对着录音模仿语调。最初很难,发音别扭,舌头打结,但我没有放弃。因为我知道,我学的不只是语言,而是学会与过去和解,学会与土地重逢,学会把自己真正地种回祖先的土壤里。我在社交平台上传福州话小短片,用福州话读童谣、讲故事,甚至用它写信。有人留言说:“我奶奶也讲这个。”有人说:“我终于听到小时候的声音了。”还有一位旅居纽约的福州华侨私信我,说他几十年没听过有人在公开场合讲福州话,看我这视频时竟然热泪盈眶。我才明白——不是福州话不重要,而是我们太久没有给它一个位置。
这世界或许很大,语言很多,但我们心底,总需要一个声音,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空中浮萍,而是有根的树。福州话,就是那条根。它在阿嬷的饭桌边;在老宅的红砖瓦缝里;在那些被风吹过的福州名字里;也在我年少不懂、成年后懊悔的每一个瞬间。我想守住它。为我自己,也为那个梦里说不出口话的自己;为我的父母,也为我未来的孩子;为全世界还愿意低头认“根”的福州人。我们可以说很多语言,但请不要忘了,那一句最初的呼唤:“细人,恰饭咯。”
这不是句子,而是回家的方向。